“何人在此?”沈知澜脚步一顿。
回过头却发现,不远处的假山旁站着一个小宫女,她身穿针工局的粉色长裙,一张圆脸,很是娇俏。
“小主,她是针工局的菱荷。”结香见过菱荷好几次,自然对她印象深刻。
菱荷眉头微蹙,不时地踮脚打量沈知澜身后的树丛,脸上带了些惊恐之色,声音却压得极低,“奴婢菱荷给贵人请安,贵人万福金安,还请贵人赎罪,请您到这边来说话吧。”
结香当即就有些生气了。
好你个小丫头,先前咱们小主不惜得罪宣嫔也要出手帮你,如今你竟敢对小主如此无礼!
哪有奴婢唤主子过去的道理,多走几步就真能把她累着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知澜拦下结香,轻轻摇了摇头,抬步朝菱荷走去,结香咬了咬唇,一跺脚也赶紧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走到菱荷近前,她才突然松了一口气,屈膝行礼道,
“请小主恕罪!近日御花园中常有胡蜂的身影,奴婢方才是去长春宫给宣嫔娘娘送衣裳,回来的路上却瞧见那秋菊丛中有好几只胡蜂飞舞。
这胡蜂体长身大,毒性也强,小主若是不小心被胡蜂蛰到,轻则伤口疼痛红肿,重则甚至会高烧不退,危及生命!奴婢这才斗胆将小主唤了过来,并非有意怠慢小主!”
结香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朝身后的菊花丛中看去。
只见那树丛之间确实有好几只硕大的胡蜂,通体黑黄相交,尾部的尖刺似乎还带了些倒钩,瞧着就令人头皮发麻。
胡蜂蛰死人的事情,她也曾听府里人说过,没想到这皇城御花园中居然会出现胡蜂的身影,真是太危险了。
“小主,咱们还是别往那边去了,万一被蛰上一口那可不得了!”
沈知澜听她这么一说,也不由有些后怕。
如今已经是10月份了,在这个时节,蜂群中新产生的蜂王会从蜂群中分离出去,重新带领胡蜂到别处筑巢产卵。
天气渐冷,树叶凋零,树丛间的蜂巢极易暴露在外。然而胡蜂不仅性情暴虐,蜂群的警惕性也非常高,一旦发觉有人靠近,便会主动蛰人。
遇到这种情况,应该立即远离,以免惊动整个蜂群。
方才若不是菱荷出声提醒,恐怕她现在已经中招了。
沈知澜朝着菱荷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多谢你提醒了,刚才听你说,你是去长春宫给宣嫔送衣服,秦姑姑怎么又把给宣嫔做衣服的差事交给你了?”
菱荷面带苦涩,眼眶不禁有些发红,“自中秋家宴之后,宣嫔娘娘便指名道姓,要让奴婢为她缝制衣裳,秦姑姑又怎敢违抗宣嫔娘娘的命令?
宣嫔娘娘每个月都要做好几身衣裳,又十分挑剔,有时不仅没有赏银,还要被觅夏姐姐责骂,奴婢如今过得,还不如刚入宫那会……”
沈知澜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当初中秋家宴她出手帮了这小宫女一把,原本也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她去送死,没想到反倒是好心办了坏事。
如今宣嫔显然是彻底记恨上菱荷,她如今这般行径,更是让菱荷生不如死,却又丝毫不敢违命。
身为嫔位娘娘,竟然半点容人的气度都没有,平日里纵使再装的人淡如菊,也掩盖不了她内心的歹毒。
想必,就连自己被宣嫔给记恨上了吧……
菱荷见四下无人,一咬牙,竟直接对着沈知澜跪下,连连磕头,
“奴婢在宫中无依无靠,自入宫以来一直备受欺凌,本想靠着一手技艺将日子熬出头,没想到却遇上了宣嫔……这样的日子,就像泡在漫无边际的苦海之中,奴婢实在是不想继续下去了!
这些年来,宫里只有贵人您曾向奴婢伸出援助之手,若非贵人出手相助,奴婢怕是早就成了一具枯骨了!求贵人垂怜,奴婢愿为贵人效犬马之劳,誓死效忠贵人!”
菱荷字字泣血,好似一碰即碎。
她抬起眼泪,决绝而哀伤地看着沈知澜,仿佛在绝望的深渊中察觉到一丝微薄的希冀。
沈知澜眼神复杂,心绪翻涌不止,她俯身将菱荷轻轻扶起,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往后若是遇到性命攸关之事,大可来寻我。只是,眼下你我都得耐心忍耐。快别哭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这番话并未正面回复菱荷的归顺之意,却也未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回到永和宫内,结香忍不住开口询问,“小主,奴婢觉得菱荷是个本分可信之人,又实在可怜,此前因中秋家宴一事,咱们已经与宣嫔结下梁子,何不一鼓作气将菱荷收归所用呢?”
在这宫里,多一人可用,便多了一分胜算,更何况菱荷还是主动拜服在小主脚下之人。
倘若小主愿意伸手救她于水火,她一定会更加忠心才是!
沈知澜叹了口气,结香想得太简单了,她淡淡地瞥了结香一眼,缓缓开口,
“你也说了,你只是觉得她可信,在没有摸清此人底细之前,我万万是不敢胡乱用人的,万一这是有心之人设下的陷阱呢?你可亲眼瞧见宣嫔如何苛待菱荷了?一切不过是她一面之词,在这宫里,最忌冲动。”
结香大为震惊,这才意识到小主平日里是有多么谨慎。
“你别忘了,眼下最要紧的是赵姐姐,可千万别在这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沈知澜眸光暗沉。
“小主放心,恪贵人一向谨慎细心,可不比舒贵人那般高调行事,”
结香端来茶水,“听闻舒贵人近来时常借口身子不适,要皇上来看她呢。不过皇上倒也十分耐心,看在舒贵人肚子里孩子的份上,每次都来了。您是不知道,舒贵人得意了,连带着底下伺候的人都敢拿鼻孔看人了。”
“是吗?从前她可不像这般骄纵妄为啊……”沈知澜微微挑眉,毕竟自太后寿宴之后,她与郭含玉二人之间,就鲜少有来往了。
如今陪伴郭含玉左右的,应当只有荣书桃了。
沈知澜想的没错,尽管凭琵琶重新获得荣宠,可荣书桃的肚子却一直没什么动静,每日还得忍受郭含玉贴脸炫耀。
时间一久,荣书桃愈发憎恶郭含玉那副矫揉做作的模样,甚至已经到了日日在屋里诅咒她孩子没了的地步……
结香欲言又止,“小主,奴婢还听到一些传言,也是从储秀宫里传出去的……”
“什么传言?”沈知澜抬眸。
“舒贵人与宫人抱怨,说小主在太后寿宴之上谋害她,皇上竟然就这么轻饶了小主,真是可恨!”
结香气的涨红了脸,“太后分明已经查清楚此事了,舒贵人却依旧将事情怨怪到小主身上,再容她这么说下去,宫里这些主子奴仆们会怎么看待小主呢?”
结香偷偷打量沈知澜阴晴不定的面色,支吾道,“已经有不少宫人私底下议论起小主来了……”
沈知澜深吸一口气,眸光暗了暗,“我知道了。”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郭含玉如此行径,怕是阖宫上下都快被她得罪干净了,真是蠢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