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宫家,某一个大雨的黄昏
咔嚓一声闪电,照亮了水渺然的脸,使得她的面庞看起来惨白若鬼,她递给诗儿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诗儿,里头也用油纸包住了。你记住,一定要快!其他人我都信不得!——”
水渺然咬紧牙,脸上出现细密的汗珠,宛如淋了雨一般。
诗儿整了整雨披,将包袱放在自己的心口,面上无比凝重:
“放心吧,小姐,奴婢定会将这百年人参亲手交到宣姨娘那里去!宣姨娘一定会得救的!”
说完,撒开腿立马跑进了瓢泼大雨之中,丝毫都不在意天边那呼啸咆哮的风,山摧江翻的雷,和要山崩地裂的闪电。
目送她出门之后,水渺然赶紧打伞去了账房,装作清点贺礼入库的样子——
她这株百年人参,是私自从库房里取出来的。
并非是她想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而是和宫家打了这几年的交道,她早已看清楚宫家人的本性了:
公公是个甩手掌柜,万事不管,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甚至两人私下独处时还会对她动手动脚;
婆母为人悭吝,库房的钥匙永远挂在她小衣里的绳子上;水渺然自己核出来的账册只要和她“记忆中”稍微对不上,便会换来一阵谩骂;
丈夫对家中一概事物并不上心,心心念念的都是他的官途,每当水渺然将这些情况稍微给丈夫透点底,宫嘉木便会皱眉说道:
“我的父母将我抚养长大,我还不了解他们的为人吗?渺然,他们将我抚养成人不容易,而且也是长辈,我在官场斡旋本就筋疲力尽,你更要多替我孝敬孝敬他们啊~”
……
若非是这次有人来给宫嘉木的升官送贺礼,她也寻不到机会偷出这株百年人参;
并非是她愿意这么做,可是母亲的病容不得丝毫耽误了啊!
她问遍了京城之中几乎所有的药铺,要么都是年限不够百年,或者是要价太高,她一时之间根本拿不出如此多的现银……
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水渺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水渺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诘问,宛如黑暗之中蹿出一条滑腻、冰凉的毒蛇贴上肌肤,深红的信子、碧绿的眼睛……一切一切都让人不寒而栗!
水渺然瞬间就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库房最里面的那个昏暗的剪影,拼命压下狂跳的心,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婆母,您怎么一个人坐在里面也不点灯啊?”若是仔细听,可以听到水渺然话中若有似无的轻颤声。
“呵呵~我要是点着灯,怎么能将你偷偷把人参送出去的情状逮个正着!
我这就禀告官府叫人来,把你这贼手贼脚的贱蹄子拿去下堂!”
宫母一把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呵斥着水渺然。
话音刚落,立在宫母身后的嬷嬷就点起一盏灯。
许是宫母从来不许从她手中流出半丝银钱的缘故,就连嬷嬷点的灯放出的光,也约莫只有黄豆大小。
宫母的脸,仍有一半处在黑暗之中。
水渺然并不给自己做过多辩解,她扑通一声跪下,不顾膝盖立时传来的剧痛——
她蹙着眉,膝行到宫母跟前,声泪俱下:
“婆母,儿媳自从嫁入宫家之后,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自认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若非因为娘亲病重,也不会出此下策!
婆母,您就饶恕了儿媳这次吧!儿媳保证一定会将人参补上的!实在不济,折成现银也可以……啊!——”
水渺然捂住被踢了一脚生疼的胸口,冷汗大颗滴下,无力地伏在冰凉的青石砖上。
“贱货!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东西说偷就偷,说还就还了!
况且那是你水府姨娘的死活,跟我们宫家有什么关系?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个姨娘下贱的出身,我都不好意思忝着我这张老脸跟人家说嘉木老婆的亲娘是个下九流卖肉的出身!”
宫母瞧着水渺然胸口上自己的鞋印,面上一片鄙夷,嘴里仍旧不干不净……
“你住口!——”水渺然捂住胸口目光森寒地望向宫母,恍如什么不要性命的受伤孤狼一般:
“你要杀要剐就请便好了!反正今天,谁也不能阻拦我去救我娘亲的性命!”
“……”
宫母心底堵了一口恶气,顿时上不去也下不来——
可恶,怎么会让这个贱蹄子给吓到了!
宫母身后的心腹嬷嬷轻轻推了推宫母,觉得也该收敛一些了,毕竟过犹不及啊……
她将那盏小油灯放到桌子上,亲自上前来搀扶水渺然:
“少奶奶,您也别怪夫人跟您着急啊!这百年人参是给咱宫大人的贺礼中最贵重的啦!
若是一不小心让外人知晓,放在咱宫家还没揣热就送出去了,还不是什么隆重场合送出去的,送礼的人也不会开心的啊!”
水渺然的面目依旧冷淡,她当然知道那是最贵重的了,这也是凭宫家的门第和宫嘉木的官位能收到的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可是药材,不就是用来治病救人的吗?说什么还得挑个隆重的场合,不就是嫌弃自个娘亲宣氏的身份不够吗?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可是水渺然并没有再说出任何不敬的话,她得含泪受下这个台阶,谁让她是别人的儿、媳、妇呢!——
水渺然跪直身子,低下头:“刚才是儿媳急昏了头,还请婆母恕罪……”
违心之语说得太多,就连水渺然自己也麻木了。
“哎~这就对啦!”嬷嬷居高临下地拍着水渺然的背:“其实夫人刚才是和您说气话呢!她只不过是埋怨您自作主张,想要吓唬吓唬你罢了……”
水渺然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
她如果不自作主张呢?怕不是就算她水渺然——宫嘉木明媒正娶的妻子立时就要死了,也别想要走一根人参须吧!……
“嬷嬷,你别替她净说好话,我这口气还没消呢!哪有这般做人媳妇的!除非……”
宫母胸口剧烈起伏着,恍如真的惊惧交加的人是她自己一般。
“除非什么啊?少奶奶,您快应承下来啊!”
嬷嬷不顾水渺然胸口的疼痛,拽着她。
这两人眼瞧着便是一副唱双簧的模样,当她水渺然眼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