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渺然心底无限戚哀,她又有什么选择吗?
宫家这片屋檐,向来不是为她挡风遮雨的,而是用来教她低头的——
“婆母有什么吩咐,渺然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宫母的脸色这才绽开一丝顺气的笑意:
“第一桩,你偷补娘家这事儿还没完,人参就不用你还了,谅你也没这本事从其他地方弄到百年人参;
这人参就按价二百两白银折给你好了,但这钱,你可得连本带利的还我!
咱是一家人,利钱我也不问你多要,二十个点就是了,比起外头的印子钱可低出不少呢~”
水渺然一咬牙,罢了,只要母亲有救就好!——
“第二桩,我们宫家心善,纵使你偷盗东西也不教你下堂,但你这正妻做得委实有些不称职了,嘉木的表妹兰心蕙质,于你而言会是个不错的助力,届时她会来帮你掌家……”
宫母自说自话,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水渺然抿了抿唇,并不说话。
她虽然对宫嘉木已经不报任何幻想,但也不想多加个人进来给自己添堵。
宫母把她自己的外甥女弄进府来给宫嘉木做妾室,甚至还要监视自己掌家,那未必日后不会起了将自己“取而代之”的心思……
“嘉木和他表妹毕竟是青梅竹马,也不好苛待了人家大姑娘,她进门之后就做平妻吧……”
“哈哈哈哈哈!”水渺然忽然毫无预兆地爆发了一阵大笑,她捂住胸口忍住阵阵疼痛,恨不得都要笑地滚到地上。
她透过地砖看到自己脸上笑出的泪痕,只觉自己可笑:
亏她还想着只是纳进来做妾室,没想到人家直接一步到位了!说不定就等自己早早暴毙了吧!——
“吓我一跳!水渺然,你犯癔症了不成?”宫母看着水渺然,满脸不耐。
“没有,婆母。”水渺然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夫君添新人,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我当然得笑笑啊!”
宫母嘟嘟囔囔了句什么,拂袖起身:“这两桩事,你可明白?”
水渺然跪倒在地,一片乖顺:“儿媳省得。”
“算你识相~”宫母翻了个白眼,这便招呼嬷嬷起身往外走:
“快走,这地方潮得很,我觉得我一把老骨头都要酥了……
我等会就找人把借据送来,你可别指望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但凭婆母差遣,别无怨言。”水渺然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等到宫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水渺然才恍如脱力一般伏倒在地失声痛哭,她无助地捶打地面,声声呜咽: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谁在那里!——”
水渺然听到有衣服摩擦的声音,下意识地转过脸去抹干净眼泪。
她本想撑着地站起来,却碍于胸口的疼痛再次脸色苍白地摔倒在地。
“少奶奶!——”那丫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扶起来了水渺然。
水渺然一瞧是她,也就放下了心防:
“你这丫头怎么在这?还不追上婆母,要不然她瞧不见你,又会责打你了……”
这丫鬟是宫母身旁的二等丫鬟,不像那心腹嬷嬷也是个狡诈的。
“少奶奶……”丫鬟紧咬着嘴唇:“那个人参,您最好还是换一根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您是个好人,奴婢不忍见您最后陷入痛苦……”
水渺然的面皮顿时僵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说啊,什么意思!——”水渺然死死地攥住了那丫头的胳膊。
看见那丫头吃痛的神情,水渺然也回过神来,她一味逼问一个丫头又有什么用呢?……
随即忍住疼痛,向着宫母离开的方向跑去。
直到看清宫母和嬷嬷的背影时,水渺然才放轻脚步——
“呵呵,那水渺然也真是蠢,我既然已经在那守株待兔了,又怎么可能让她把真的人参拿走?
不过那贱蹄子可真会偷,专拣了最贵的一样下手……那可是送给嘉木的贺礼啊!拿了那件,她就不怕给嘉木带来厄运啊!还是给那样一个下贱出身的人用的~
单是想到这个可能,我就恨不得活剐了那水渺然!”
“就是~”那嬷嬷接茬:“她自己命短又能怪谁?不过好在咱大少爷终于要摆脱这样一个丈母娘了……
而且还是夫人您聪慧啊!轻轻松松就能让少奶奶松口给少爷娶平妻、让渡管家权,还小赚了一笔~”
水渺然的心底顿时感觉坠入了冰窟窿,浑身上下被冻到四分五裂:
她们怎么敢的,她们怎么敢的啊!——
她捂住自己热胀几欲炸开的头,强迫自己理清纷乱的思绪:
当务之急,是赶紧追回诗儿!
水渺然看了看自己轻微出汗的掌心,感觉自己就像打摆子了一般,一会如坠冰窖,一会又如架在火上炭烤……
水渺然没有丝毫犹豫,没有打伞也没有再去取雨具,去马厩取了匹马,一头扎进了雨幕中。
诗儿没有坐马车,她步行了尚没有一炷香的时间,自己骑马,应该来得及、来得及……
早已被淋湿的水渺然眼前都是水茫茫的一片,她看不清远方和脚下……
她只知道她要去拦住诗儿,她不能成了那个亲手害死娘亲的人!
“当街纵马还不看路,你不要命了!——”忽然一声马儿的长嘶,对面有人怒斥的声音响起。
“啊!”水渺然身下的坐骑受惊,一下将水渺然甩到马下。
纵使水渺然肋骨顿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也感受不到了。
她的心口宛如被掏空一般,空空荡荡。
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纵使追上诗儿又有什么用呢?她没有真的人参啊!
或许,就让她死在这处吧,让她感受到生命一点点的流逝,也好过知道母亲死在自己前面的强……
忽然之间,水渺然的头顶撑起了一把二十四骨油纸伞,油纸伞上有团粉色,约莫是朵荷花。
伞下温暖干燥,仿佛能使人嗅到荷花的香气一般。
“你怎么了?”撑伞之人下蹲,依稀是副温柔的样貌。
她眼下,哪有心思想着看清对方的面容呢?
“多谢公子撑伞之义,想来我还要麻烦公子一件事:
我是宫家的少奶奶水渺然,我婆母给了我假人参,会让我直接害死我的生身母亲。
我想必也是活不成了,请公子将我送到水府吧!”
“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夫人且莫因为一事、一人便妄自菲薄。
夫人倒是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小丫头,只是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变胖一点……
我希望夫人像她一样,以后的路不管多难,总是要走下去的……”
水渺然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因为力竭而晕了过去。
她在晕过去的时候,只依稀看见一只朝他探来的、作势欲揽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