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汪氏瞧着水渺然一如往常一般掌家,小儿子也变得听话、不再跟个刺头似的,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水渺然正望着账册上那笔世子要拨款请人求雨、缓解春旱的银钱发呆,诗儿忽然来报,说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水渺然抬头,看着眼前的纳兰衍,狐疑地问道:
“五少爷今日怎么不去读书?”
“今儿休息~”纳兰衍搔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
“那五少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水渺然放下账册,望向纳兰衍。
被她直视后的纳兰衍倒似大姑娘一般扭扭捏捏,红了耳朵:
“我,我来是想跟嫂子说,我已经跟关野他们几人道过歉了,即使他们现在不原谅我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为我自己的行为赎罪、忏悔的……”
“很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水渺然点点头,然后问:“五少爷还有别的事吗?”
“我、我就想知道,嫂子会因为我欺凌同窗的事看不起我吗?”
坦白说,有一点。
但也不能真的就给人家打标签打到死吧!
就好比曾经欺负过穆佳月的小姐们,她们如今说不定也会变好呢?……
“五少爷既然诚心知错,那可别做表面文章~”水渺然冲着纳兰衍笑笑,恍如春至。
纳兰衍鼓足勇气,终于问出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那嫂子那日说的‘不希望小叔子被赶回家’,也是真心的了?”
“对啊!比珍珠还真。”
现在她本来就缺钱花,哪能让纳兰衍被撵回来多一张嘴吃饭,多一双手要钱?
被汪氏断了他的零花钱,则更是意外之喜了。
“当真!?”纳兰衍倏地一下站起,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
水渺然被他突然的动作唬得吓了一跳,心里直埋怨这死孩子咋咋呼呼地做什么?……
“嫂子,坦白讲,你是第一个如此关心我的人,不掺杂任何算计、只是关心我纳兰衍的人;
爹娘的关心虽也是真,可是终究有限。我在大前日往前,还不曾知道我的前程对一个人如此的重要……”
水渺然一脸问号,他到底在说什么啊?他们俩经历的是同一件事吗?
但是望向纳兰衍那少年人澄澈的面庞,想起她也曾经历过他的年纪,觉得在他人生中的关键时刻推他一把,或许真的会引导他去到截然不同的未来……
水渺然想了想圣人们曾经说过的催人上进之语,但觉得还是用她自己的例子来得好,她说出来也不觉得肉麻:
“五少爷,我的出身想必你也听说过,许多人都认为我娘亲出身不堪……”
“我从未如此想过!”纳兰衍慌忙抬手,指天誓日的保证。
我管你怎么想呢。水渺然腹诽,她没管纳兰衍的反应,接着说:
“我小时候的自卑和敏感程度,比起我娘亲来不遑多让,在我几岁的时候就认为,或许我就是命不好吧,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个庶女,也就嫁个庶子,或是为人妾室,就这般草草一生了,一辈子低人一等……
可是后来,在我要启蒙大夫人却不肯让我读书的时候,我娘亲头一次表现出了不像她的决绝和凶狠,像个母狼一般,她对我爹说——
‘凭什么她的女儿是清水出芙蓉,而我的女儿就是渺然身世,烟水浩荡一沙鸥?她已经在起名上糟践我的女儿了,还不要让她读书写字的吗?……
我从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不论男女,读书明理,都是一等的大事。”
水渺然想起往事,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温柔与点点笑意,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她那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外表柔弱的母亲,也对她寄予了无限的期望……
“我不知道娘亲最终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如愿让我获得启蒙,但是我在书中读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三千越甲可吞吴’的时候,我便会一点点地憧憬——
我是否,也可以去过不一样的人生,带我娘亲永远地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呢?……”
水渺然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是了,不管象阳公府情况再怎么复杂,她还有她唯一的信仰——娘亲。
“所以五少爷,我想跟你说的是——读书可以使人明理知事。最浅显的,就是吵架都更容易取胜一些……”
忽然之间,不期然传来“哈哈哈”的一声大笑,似乎是为了蓄意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的,“哪有这么劝人上进的,夫人?”
水渺然和纳兰衍一齐转头,只见纳兰徵信步当风,飞快地来到两人跟前,随便拽了张椅子,一屁股在两人中间坐定。
水渺然皱着眉问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夫人?!别太离谱。
而纳兰衍瞧着两人之间浑然不似生人一般的往来,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落寞。
“夫人,我有话与你说。”
“世子来得正好,我有话与你说……”
水渺然和纳兰徵异口同声地说道。
纳兰徵心下流过一阵熨帖,将眼神将将扫过纳兰衍——
一眼、两眼、三眼……
纳兰衍仍旧岿然不动。
嘿~这死孩子!
纳兰徵没法,只能将身子转向纳兰衍:“五弟,我要和你嫂子说说话——”
纳兰衍双手一摊:“世子哥哥说就是了啊!当弟弟我不存在就好了,毕竟事无不可对人言……”
纳兰徵眯了眯眼,还教训不了个你了?……
纳兰徵轻飘飘启唇:“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撵你不是?
其实我要跟你嫂子说的是,我那不知为何有你小时候的一些尿片,母亲让我给你收拢起来——”
纳兰衍唰地一下站起,紧紧地攥着纳兰徵的胳膊,就要往外扯:“走走走世子哥哥,外头天气不错,咱俩出去说……”
纳兰徵出门的时候,唇角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紧接着纳兰衍的话脱口而出,直接让纳兰徵的笑,瞬间僵在唇角!
纳兰徵不可置信地望向纳兰衍:“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