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我的爷爷！”
水渺然思忖半晌，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贴切的答案。
她正无比满意于自己的形容，忽见章陆年的脸色煞白。
水渺然关切地瞧着他：“你怎么了？脸色怎么忽然跟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我只是没想到，世子在你眼里竟这么不堪……
不过，为什么会像爷爷啊！你爷爷是什么样的？”章陆年刚垂下脑袋没多久，就又不死心地抬了起来。
“我从没见过我爷爷，但听说我爷爷比我父亲还要信一些所谓的鬼神之事……”
“蛤？”章陆年这下更好奇了。
水渺然耸了耸肩膀：“很简单啊！
世子成日里神神秘秘，既礼佛又恋栈，还比我大，这么看来，和我那素未谋面的爷爷岂不是很像？”
章陆年听完之后，半晌无语。
不能说是很有道理，只能说像在瞎扯淡……
“也还能接受，起码不是因为有老人味——”
“你说什么？”没听清楚的水渺然问道。
章陆年忽然目光如炬地盯着水渺然，他觉得他不能再这么顾左右而言他下去了。
明明“夜袭敌营、擒拿叛将”、“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才是他的性格啊！索性单刀直入好了！问明白她究竟喜欢谁！
哪怕是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他也认了！……
思及此处，章陆年的胸腔中像点了一把熊熊烈火一般，就连发出的声音都是明亮有力的：
“那你，喜欢的是我纳……章陆年吗？”
“噗！——”第二次喝茶未遂的水渺然再次将茶叶喷了出去，这次她的质问，变成了：
“我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你产生了如此荒谬的想法？”
章陆年恍如被人兜头淋下一桶冰雪，将他从头到脚冻到了脚底；
一颗常年被抑制在心底不允许产生任何儿女情长的心，也因此而变得四分五裂。
章陆年的嘴角顿时浮现一抹苦笑：
他总喜欢用“饮冰十年，难凉热血”来聊以自慰，没想到一朝动心，寒了热血的滋味竟是这般心痛……
他按捺住了自己心底的疼痛，只让无奈的情绪随话音流出：
“我以为你那日上来就抱住我，还叫我‘恩人’，正是因为对我失而复得的缘故呢～”
才让我误以为，你对我用情至深……
他没有怪罪的反问，倒反而让水渺然一怔：
她，对章陆年有过除了感恩之外的心思吗？
或许，如果不是儿时的那抹身影太过惊艳，惊艳到足以留在心底多年不曾褪色，她或许，是会喜欢上拯救她于水火的章陆年吧……
她的小英雄是炽烈温暖的，而章陆年是温柔如水的，这两者之间，向来泾渭分明。
“不过……”回过神来的水渺然这才感觉到了不对劲：“你总问这个做什么？还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水渺然掐着腰，明显是一副“问不出答案不罢休”的神情。
明明你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吧～章陆年不忿的撇撇嘴：
“没什么，就是最近听了挺多关于你的传闻，想来证实一下……”
“什么传闻？”水渺然的心底顿时升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就是说某人魅力大什么的，除了世子不动心，某人的婆婆和小叔子，都恨不得将某人娶到手……”
水渺然的嘴唇开开合合半晌，都没有蹦出一个字。
这都是什么离谱的传闻！
她和婆婆的传言，她是从纳兰衍那得知的；那她和纳兰衍又是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活了！……
看样子，得回去敲打敲打纳兰衍了——
“纳兰夫人，我以一个救命恩人的身份问你一个问题，想来你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吧？”
章陆年并不死心地问道。
水渺然不知为何，觉得他这咄咄逼人的态度有些心惊的熟悉；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先对着章陆年点点头。
“我想问的是：你不喜欢你的世子丈夫，也不喜欢你的恩人，那你究竟心悦的是谁？”
章陆年顿了顿，接着强调：“你只需要作答就好了，不需要知道我为什么要问。”
章陆年不懈地追问着，眼神里有着孩童一般天真的执拗。
水渺然看着他严肃的神色，当场愣住，不知为何，思绪竟飘回了十年之前……
十年之前，她还不过只是个六岁的孩童，和娘亲一起，在宁氏手底下艰难的讨生活。
那一年战事爆发，京中每日都不断涌进着新的流民。
可她那时对饥饿和流民并无什么太大的概念，只一心贪玩着外头的灯会、庙会，而娘亲对她的叮嘱，却总是充耳不闻。
终于在一日，她从无人看守的角门，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
她那时年幼，根本不会去思索，常年有人看守的二门、角门、后门处，为何会忽然无人值守？
后来年岁愈长，水渺然才想明白那根本就是宁氏针对她而设的一场局，只不过她那时年幼，犹自不知罢了。
她只记得她心心念念的大街上没有金灿灿的糖人，没有如织的小贩，更没有姿态各异的花灯；
有的只是户户紧闭的门窗，行色匆匆的路人，匆匆奔过的马车，以及遍地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乞讨的人。
她还见到了许多如她一般大小的孩子，满脸死气地跪在地上，头上插着根草，身边的大人或躺或坐，却都在千篇一律地不住说：
“各位贵人行行好吧，赏口饭吃吧，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水渺然那是第一次感受到害怕的滋味，她头一次知道这世间竟有比水府、比宁氏还可怕的存在。
外头的桩桩件件，竟好似吃人的巨兽一般，就在她家门的缝隙外，朝她寂静无声地张开了大嘴，静待着她上钩……
水渺然面色惨白地想往水府的方向跑，可是相似的街巷，街边上那一双双恍如要吃人的眼睛骇得她只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她努力含着泪，往记忆中“家”的方向跑，可在刚刚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就被一双横空出世的大手给捂住了嘴，紧接着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