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媳妇霎时抖如筛糠,一时之间上下嘴唇磕碰,吞吐半日,竟只能不住地说出“我、我、我”这一个字来。
素心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这无量媳妇有个诨号叫“三片子嘴”,惯来能说会道。
素心也是生平所见她第一次吃瘪,没想到竟是折在刚入府的世子夫人身上?
水渺然掀起眼皮,冷冷地瞧了无量媳妇一样,挥挥手就让她退下了。
无量媳妇这才如蒙大赦一般,连滚带爬地出了玉山馆。
素心瞧着无量媳妇落荒而逃的背影,犹自不解:
“少夫人,奴婢还是不理解,这无量媳妇是如何在给族学添位置上的事情动起了小心思的呢?奴婢瞧着,用结余的法子明明是好事啊?”
水渺然淡淡一笑,朝着素心解释道:
“素心,并不是在所有场合,俭省都是一项美德;该花钱的地方,就是要花。
无量媳妇说,想将七八个口子的结余汇总,这样看似没有新支出,却可以养活凭空多出来的几十口子读书人。
素心,诗儿,你们都要记住,瓜无滚圆,人无十全,任何事情都是如此,越是看似完美的架构,一旦暴露出来的,必定都是致命的缺陷。”
水渺然紧接着给素心和诗儿解释着——
不管大到朝廷六部,小到内宅各房,对于那些不涉及自身利益的事情上,都会得过且过、互相推诿。
还是给小厮开族学这个事情上,比如要添桌椅板凳,库房总不能踢走这个皮球;
可是人家门房、厨房、茶房,跟族学是八竿子打不着吧!
他们凭什么把辛辛苦苦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结余给族学?那点子,都不够管事分的呢!
所以这件事到最后,极有可能是族学问粮库要,粮库推给买办,门房、厨房和茶房来回踢皮球;等到推无可推了,只能让最后的那个倒霉蛋,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素心倒是一点就通:“少夫人的意思是,库房和庄子,八成最后会一力抗下所有耗费?”
“何止啊~”水渺然又饮下一口茶:“这都只是日常琐碎的支出罢了;
若是真有哪个祖坟上冒青烟了,中了什么秀才、举人的,库房和庄子,是出钱还是不出钱打点呢?不出钱人家说你伪善做做样子,出了钱便是哗哗的口子,开了就不能再合上。
届时好名声是她无量媳妇代表的粮库的,人情也都给无量媳妇那边的粮库记上了……”
嘶——
素心倒吸一口凉气:无量媳妇胆子也太大了吧!
水渺然则想的多了一重:这样看来,公府里几个管事内斗还挺严重,几乎都已经算半到台面的地步了。
看来这几年,二夫人掌家手段绵软,倒养的几个管事心思越来越大……
素心气得柳眉几乎倒竖起来,“奴婢去找夫人!”
“何事要找我啊?”素心话音刚落,婆婆汪氏自己就打帘入内了,面上是遮不住的笑意。
“婆母。”水渺然起身问安。
“唉~咱们一家人哪那么多礼数啊?”汪氏眼珠子都不肯从水渺然身上移开,不住瞧着她鲜嫩如花骨朵一般的面庞。
水渺然在汪氏瞧不见的地方,轻轻对素心摆了摆手,暗示她先不要将这事宣扬出去。
素心咬了咬唇,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方才的事情:“奴婢听闻,世子不跟少夫人一起回门了?……”
汪氏听到这话,脸瞬间就耷拉下来了:“别在我跟前提那个逆子!”
转头面向水渺然的时候,面上则如堆花一般:“渺然,母亲给你带了点东西,你瞧瞧喜不喜欢?”
说着,拍了拍手,身后的丫鬟拿着几个匣子鱼贯而入;
站定之后,统一姿势将匣子打开。
而水渺然却差点被恍花了眼!——
还没来得及反应,汪氏就把水渺然摁坐在梳妆镜前,一一拿起匣子里的东西比划:
“这支金累丝镶玉嵌宝双鸾鸟牡丹掩鬓可是母亲我当时的陪嫁,只不过母亲我年纪大了,还是你来戴的好……”
“这两只戒指是红宝石和绿松石的,这样鲜亮的颜色,还是你这种小年轻戴来好看……”
“这几匹料子是皇后娘娘过年的时候赏的,母亲这就找人给你裁两身妆花通袖袍儿和遍地锦衣服,图案得是凤穿牡丹和兽朝麒麟,这样衬得起你的颜色来……”
汪氏恍如打扮娃娃一般,将水渺然从头发丝到脚趾间那么来回打量。
水渺然更是受宠若惊:“母亲不可!儿媳毕竟只是个对公府毫无奉献的新妇;
况且小姑还未出阁,母亲该将这些留给小姑才是……”
汪氏顿时就板起脸来了,“渺然这说的是什么话?
女子嫁人是寻一良人得以托付终身的,世子是个那样色儿的,婆家更应补偿你才是;
还奉献,怎么把嫁人说的好像去官府里服徭役似的……”
水渺然心里顿时阵阵暖流涌过,她从未有过婆家不是龙潭虎穴的想法,也只觉得嫁人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而已……
水渺然抬起蕴含水汽、亮晶晶的眼睛,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公婆对她如此之好,她又有何理由不知恩图报呢?
“至于你小姑子,”汪氏无奈地撇撇嘴:“她肯定是不会心疼的,你等着见着也劝劝她,老是说我庸俗,看着金的银的玉的就烦,拈着朵花就跟得了宝,衣服恨不得越寡淡越好;
你说你们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她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水渺然笑了笑,现在的她,怎么能和人家小姑娘相提并论呢?
心里如是想着,面上仍旧不显:“小姑正是清水出芙蓉的年纪,用金银来装饰,确实是显得有些多余了;
等到她嫁人之后开始为人父母,站在母亲的位置上,自然也就知道更看重‘果实’而非‘花朵’并不牵涉庸俗、清高之分,只是心理历程的变化罢了……”
汪氏被水渺然哄得合不拢嘴,跟闺中密友一般抱住水渺然的胳膊:“我从瞧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一定得来我们家当媳妇……”
水渺然心下升腾起一丝古怪:什么意思?难道她们之前就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