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双，你退后。”周稚宜厉声喝退婢女。
银双唇上下翁动，悻悻地退回姑娘身后，心里更为姑娘不值。
然而周稚宜神色平静，无半分屈辱难过之意，唯有一片毫无波动的漠然。
她平铺直叙：“伯母所言极是，你我尚未成婚，哪有客人掌管内宅的道理？她既来了，自然应由她当家。”
至于当什么家？
一大家子住着别人宅院，白吃白喝，当家做主不过是个空头衔！
“这可是你说的。”徐氏抢在儿子开口前赶紧说道。
事已至此，季穆不得不点头。他打算先让母亲掌几天家，也能趁机教训冷落下周稚宜，等出了乱子，再大发慈悲把管家权力重新交给她。
到那时候，母亲既没有任何怨言，而周稚宜重新得了恩惠权力，亦会感激涕零。
“银双，我们走。”周稚宜当即拂袖离去。
徐氏气得牙都在打磕绊：“穆儿，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娘，夜深了，别闹了行吗！”
摇曳的烛光落在季穆脸上，眉骨深深，更显得阴沉冷寂。
徐氏要叫嚣的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季穆是她儿子，她不愿意憎恨儿子，就把怨恨统统归结到周稚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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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母上京第二日，周稚宜安稳的日子开始结束。
幸而她早有预料，当外边响起骂骂咧咧的声音时，便倏然睁开眼睛。
外边天色尚未大亮，朦胧的烛光自屏风后铺开。
周稚宜掀开被子，边踩着脚踏起身下床，边朝外唤道：“银双？”
穿着青色比甲的方脸婢女掀帘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从架子上捧着熏好香的衣裙上前为她穿上：“姑娘怎么起了，天还没亮呢，不再多睡会儿？”
周稚宜摇摇头，询问道：“外头发生什么事？”
“是季夫人身边的婆子在外边，闹着要您交出内宅账册。银双姐姐让她去找管家，那婆子不信，非说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影十七掐起嗓子，双手叉腰，将那刁奴的神态学了个十足：“人未嫁进来，倒是把着管家权不放，不将未来婆母放在眼底。”
周稚宜听得频频蹙眉：“难道没人告诉季夫人，这座宅院是景公子的产业吗，哪有客人索要主人家账册的？”
影十七忿忿不平：“银双姐姐说了，可那婆子仍咬牙坚持说，她不要旁的，只要季家的。
姑娘不交账册也行，左右姑娘从未当过家，管不好账，但要把剩下的银子都拿出来。”
听到这，周稚宜气笑了。
敢情季徐氏打的是这种如意算盘，周家家大业大，即便嫁妆沉了江，难道她身上真就没有一分钱了？
但凡周稚宜一个未婚小娘子脸皮稍薄点，受不了那婆子胡搅蛮缠，便会乖乖拿出梯己，以求尽快平息这场闹剧。
梳妆妥帖，周稚宜走出内室。
喧闹声愈发清晰传入耳中：“让周稚宜出来，她敢吞没季家银子，就别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那张臭嘴……”
“银双！”
周稚宜喝住欲冲上前的婢女。
银双急声道：“老虔婆出言不逊，让奴婢好生教训她。”
可姑娘宜态度坚决，她不情不愿地跺了跺脚，放下高高扬起的手。
“打她脏了你的手，找两个小厮将她丢出去。”
银双惊喜抬眼。
李婆子的脸色顿时一变，语气依旧轻慢：“我可是老夫人派来的，谁敢动手？”
她摆明欺负周稚宜性子软和，尤其是为了能顺利嫁给少爷，必然百般委屈求和。
“周姑娘，我劝你乖乖把贪墨的银子交出来，省得闹到公子跟前，平白坏了你们二人多年的情谊……”
她倒是懂得直击要害。
可惜……
周稚宜檀口微张，偏软的吴侬嗓音却透着股厉色：“还愣着作甚，动手！”
需知这世间有两样东西最是虚妄：一是所谓真心誓言；二是寄人篱下的求全难全。
她懒得与季徐氏虚以委蛇，甚至期望她能镇住季穆，将这门婚事搅黄了去。
“姑娘，我来！”
身侧方才伺候她更衣的影十七如同一道旋风般冲出去，伸手一拽，便轻松将那肥头大耳的李婆子拔地扯起，拖拽着奔至院外。
“啊啊——”
李婆子杀猪般的尖叫骤然响彻天地。
院落里完全鸦雀无声。
直到影十七揉着胳膊返回，所有人后知后觉地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姑娘，人已经扔到梅苑外，谅她不敢再进来。”影十七伏跪邀功。
周稚宜涉猎过不少杂书，书上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女子生来力大无穷。
她挥手遣退其他奴才，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你叫什么名字？在府上签了何种卖身契？”
周稚宜需要一个能随时出府的帮手，眼前婢女身手敏捷，伶俐讨喜，让她起了收揽之心。
“奴婢岳娘，班主说是三山五岳那个岳，已签五年卖身契，今年冬天期满。”
“班主？”
岳娘用力点了下头，回话干脆利落：“奴婢乃金陵人士，自幼于杂耍团中长大，后因班主在京中犯事，为求活路，只得卖身于人牙子。
听姑娘口音似是江南一带人士，让奴婢倍感亲切。奴婢略通拳脚功夫，亦擅做淮扬菜，还望姑娘能买下奴婢。”
言罢，额头重重触地，叩首甚恭。
周稚宜凝视着她，忽地没头没脑地说了三个字：“春牛首……”
“秋栖霞。”岳娘接口极快。
周稚宜又道：“城门城门几丈高？”
岳娘不假思索地答道：“三十六丈高。骑大马，带把刀，从你家门前抄一抄……”
这两句乃是金陵本地的旧话。
周家从前有个旧仆是金陵人，这些周稚宜也是从她嘴里听来的。
周稚宜那两弯细眉一扬，突然温柔笑起来：“我自会跟管家求证，若你说得没错，我定会买下你。只不过，我只签死契，如此你可还愿意？”
岳娘惊喜地再次磕了两个头：“奴婢愿意！”
“你真有眼光，姑娘性子仁善，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银双弯腰将她扶起来。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姐妹了。姑娘爱吃雨花茶饼，明日你教教我。”
雨花茶饼是金陵地道的名小吃，酥脆可口。
岳娘看起来没甚心眼儿，豪爽地拍着胸脯应下：“行。”
银双俏皮地冲姑娘眨了眨眼睛。
远空，朝阳从山头爬上来。
和煦天光铺洒大地。
周稚宜唇角弯起：“听说皇都的早茶别具风味，今日我们有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