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在看着这边,卫景屹遗憾且克制地停止与少女继续交谈。
金相玉质的皮囊底下仍在不断叫嚣着,贪恋着少女美丽逼人的眉眼,面上一派的从容儒雅。
他目光一转,自然转到季穆脸上。
新晋状元郎虽然极力掩饰,可与成熟老练的帝王相比,那些警惕、忌惮、怀疑无所遁形。
卫景屹继续转动着玉扳指,在对方隐忍不住要爆发时,才缓缓开口:
“季兄且宽心,待到了皇庄,自会安排女眷们到九公主那边一同顽。如此一来,季兄不必再忧心客栈内独居的未婚妻,没了后顾之忧,更能放开手写出几首名扬皇都的好诗词来。”
上位者最擅长操纵人心。
季穆乍听到那句“名扬皇都”禁不住心神激荡,轻而易举地就被说服了。
“阿宜,你就收下吧。周伯父去了已经两年半,他在天之灵,也是希望你身体康健,日日欢愉的。”
周稚宜低头不语。
季穆心中恼恨她不给自己面子,已然决定待会儿要给她吃些苦头才行。
他举目望向卫景屹,提出告辞:“后日我必然赴宴,时间不早了,我们还着急进城投宿,景兄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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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安客栈。
客房陈旧狭窄,霉味扑鼻。
“姑娘,您怎能住这种地方?”银双忿忿不平:“哪怕是老宅的马厩,都比这宽敞干净!”
周稚宜脸色泛白,虽极力用丝帕捂住口鼻,那股难以名状的臭味却怎么都止不住,熏得胃部翻滚。
她强忍着不适,柔声宽慰:“不睡大街,能有地方落脚就行了。”
银双替她感到委屈:“可是老爷在世时,从不会让姑娘……”
“今时不同往日,寄人篱下,就要学会隐忍。”周稚宜眸色冷淡。
她不信季穆没钱住好客栈,当初阿爹离世前,曾借着中秋节礼送了五百两给季穆作上京赶考的盘缠。
他不过是为了叫自己多吃点苦头,从而磨掉这身傲骨。
银双眼眶禁不住染红,眼泪吧嗒往下掉。距离春闺还剩大半年,难道他们要一直住在这里?
“傻丫头,我都不难过,你有什么好哭的?”周稚宜举着丝帕,温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珠。
银双吸了吸鼻子:“要是嫁妆没沉江,一切会不会回到从前?”
周稚宜抿了下:“会。”
然后她会被季穆蒙骗一辈子。
但……
“现在更好。”
银双不明所以,但姑娘说好那肯定是好的,便抓了抓头道:“姑娘您先在凳子上坐会儿,奴婢这就打扫下房间。”
她胡乱擦了把眼泪,忙活开来,跟店家借了热水和抹布,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打扫三遍,那股难闻的气味终于散去。
待姑娘闭目养神,银双轻轻掩门钻入厨房,只煮了两份米粥,刚好够姑娘和她食用。
至于季公子……请叫他麻利滚蛋!
傍晚。
季穆屈指敲响门,不出意外吃了闭门羹。
沐浴在夕阳中的英俊青年并不恼,嗓音温润:“我买了两个烧饼和豆浆,挂在门口,等姑娘饿了你就拿给她吃。”
银双气的发抖:“你就让姑娘吃烧饼?”
外面铺子里贩卖的烧饼都是用粗粮做的,吃下去剌嗓子。姑娘身子娇嫩,怎能吃这等糟糠之物?
青年好脾气的解释道:“身上银钱不多了,只能暂时委屈阿宜。让你家姑娘放宽心,等过几日我去翰林院当差,每月都会有俸禄。期间,我也会一边努力抄书挣钱,补贴家用的。”
房内安静片刻,银双凶巴巴地拉开门接过了烧饼:“姑娘说谢谢,麻烦季公子了。”
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可一点不像是知恩图报的。
然而青年神色愈发柔和:“阿宜,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给你送午膳。”
至于早膳……
自然是因为口袋拮据,暂时只能节省了。
周稚宜:“……”
她猜到季穆要使苦肉计,但没想到他会如此狠!
油纸袋里的烧饼已经冷掉了,硬邦邦的。
银双尝试咬一口,好悬没把牙磕掉,震惊开口:“季公子上哪找得烧饼?也是个人才啊!”
更闹心的事还在后头。
次日清晨,银双哈欠连天地去厨房打水。
“你来得太迟,没水了!”伙计态度恶劣。
银双指着灶台上那锅热气腾腾的热水,瞪大眼睛说道:“你这是睁眼说瞎话,那明明还有一大锅呢。”
伙计阴阳怪气:“小店的铁锅不干净,不敢拿给你家姑娘用。”
他昨夜就在门外,亲眼目睹银双恶声恶气的刁难状元郎。有这般刁奴,想必那位姑娘品性好不到哪里去。
适逢有客人进来打热水,那名伙计迅速换了副嘴脸,十分殷勤地又是帮忙提桶,又是舀水,显然是在故意恶心银双。
银双气的浑身发抖,待人一走,她立刻上前质问:“你不是说没水了吗?”
伙计双手一摊,耍无赖:“现在没了。”
“你……”银双深吸一口气,不想给姑娘惹麻烦。
她忍了忍,最后摸出三个铜板:“我给你钱,让我过去打一桶水。”
姑娘昨夜没睡好,要是能有热水洗脸,身子会舒爽些。
岂料她都已经低声下气到这份上,伙计竟然拿起圆木锅盖,当着她的面盖到铁锅上。
欺人太甚!!
“没水。”
他翻了个白眼,趾高气扬地挑明话头:“你家姑娘一个白吃白喝的,居然还挑三拣四。也就是状元郎脾气好,才摊上这么一个未婚妻。”
听到他编排自家姑娘,银双终于忍无可忍,扬起手挥起巴掌打过去:“污蔑我家姑娘,跟你拼了……”
“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一阵大力剧烈拍响。
客栈床板又硬又冷,棉絮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周稚宜从小娇生惯养,一整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有了些睡意。
迷迷糊糊中,她梦到了十岁那年,杏花雨纷纷的时节。
老黄牛撒开四蹄,带着她和爹爹来到城郊的庄子上祭奠娘亲。
每逢这时候,爹总会独自闷在屋子里,对着娘亲的画像喃喃自语。周稚宜无所事事,便偷偷跑出庄子。
在临江边的杏花雨林里,误入了春宴。
人群中的季穆眉目疏朗,身姿挺拔如松,是宴会中最为出众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