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不寒蹲坐在一处墙角,敲打着腰间那根烧火棍,若有所思。
至于这玩意为何会到他手里,还要从玉渊湖上两场大雨说起。
孟丹枫弃剑离去,只留下老者独坐寒江。
姜不寒本想阻止,可却忘了面前的灵气剑阵,他伸手向前,立刻被飞来的几缕飞剑挡住。
好奇之际,却发现那些能够轻易取人性命的杀人利器,此刻竟只是绕着他的手指,没有半点打算出手的意图。
姜不寒思索片刻“好像这剑阵也没想象中那么厉害。”
他壮大了胆子迈步走入玉渊湖,灵气飞剑发出嗡嗡声响如蜂群过境,却始终不曾刺向姜不寒。
湖心老者正踌躇失意之时,猛然抬头见到眼前模糊身影,被暴雨浸湿的双眸一时间认错了人,还以为是自己那位劣徒幡然醒悟,回头是岸。
可当他看清来者是姜不寒这个痴傻之人后,却也有些疑惑。
“你是如何破得了我的剑阵?”
姜不寒摇了摇头,直说不知道。
岑差自嘲道
“过来看老夫的笑话?”
姜不寒则继续摇头
“孟丹枫没做错什么。”
话音未曾落地,姜不寒不由地咽下口水。
鱼竿上的那柄直钩如飞剑梭镖,眨眼间便来到自己的咽喉之上。
“他没做错,难不成还是老夫做错了不成?”
姜不寒略作思索
“我不是修士,也没孟丹枫那般天资,旁观者清,他心有执念不肯放下,绕是你将满身修为全部教给他,他也成不了当世剑仙,莫不如放他出去,也好过反目成仇。”
岑差收回气势,他打量着这个没有半点修行天分的傻小子,对他方才所言竟也有那么几分赞同。
姜不寒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反倒是让岑差有些意外。
“不打算再说点什么?趁老夫还有兴趣听?”
姜不寒转身,甚是不悦回应道
“村里人都拿我当傻子,孟丹枫则不同,外界纷纷扰扰对他来说都无所谓,这世上能让他入迷的唯剑而已,他不止拿我当傻子,他是看天上地下皆是无用之人罢了。
压风岭死战,我二人舍命一搏,才从那流沙剑府的弃徒手中活了下来,若说生死之交也不为过。还没来得及和他把酒言欢,他便就此离开,再相见又不知是何年月。
你不过是没了个不成器的徒弟,一个替你传承剑术的工具罢了,你可惜的不过是那份先天剑坯的天赋。
可我,我却没了个挚友亲朋,你不悦,尚可举剑问天,我不喜,我却无处宣泄,你想听,我可不想说。”
姜不寒不再理会背后剑术卓绝的老者,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个油尽灯枯,失去了笼中雀的风烛残年老者罢了。
他沿着孟丹枫离开的道路向远走去,耳听见冰凌碎裂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呼啸声由远及近朝他奔来。
姜不寒侧身躲过,便看见那道黑影不偏不倚斜插在他的面前,正是那柄烧火棍。
老者背身向湖心,捡起鱼竿继续垂钓,淡淡说了句
“留着吧,权当是留个念想。”
霎时间,那座剑阵再度浮现,气势力道较先前更为浑厚,姜不寒伸手触摸,可这次,灵气飞剑全然没给他半点机会,成百上千的飞剑将剑尖调转,对准他,发出阵阵嘶吼,即便他再想进入,却被不断涌现的杀意逼退到湖外。
日头下,姜不寒蜷缩在墙角,轻抚这柄烧火棍,曾几何时,他见到孟丹枫携剑凭栏,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幻想着自己若是有天也能提一柄剑,行于世间,该是什么样子。
可如今,有了剑,却没了懂剑之人。
冰凉触感自指尖传来,掠过厚重剑身,姜不寒不由得皱起眉头。
此剑看似无锋,与烧火棍无异,可指尖掠过,竟隐隐有剑意横生。
姜不寒有些诧异,他握住剑柄,按照崔嵬所授运气之法,取丹田之力施加于剑身之上。
果不其然,厚重剑身之上浮现道道阵法,先前被陈颂咬断的剑锋处,出现裂痕,隐隐有寒光闪现。
金光符篆如囚笼锁链牢牢束缚住这柄无锋剑,此等符篆,姜不寒只觉得有些熟悉,可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竟一时有些茫然。
“好古怪的一柄剑。”
眼前出现一道身影挡住了日头,他抬头看去,显然是不曾预料到会是他。
“宋小夫子?你怎么有时间出来闲逛?”
姜不寒有些迟疑,二人上次见面后,便遇到了那位宋家老祖,自己还差点死在他的手上,虽不清楚宋书命为何要对他出手,可再见到宋踏星,姜不寒仍是有些忌惮,保不齐那位老祖又在哪里盯着自己。
只不过让姜不寒不曾想到的是,宋踏星来到自己面前,没了世家公子那副体态,反倒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失神地摆弄着石子。
“孟丹枫就这么走了,砍了我家那么多紫金竹,说走就走了。”
他看向姜不寒略带忌惮的眼神,摆了摆手。
“放心吧,我家那位喜怒无常的老祖宗闭关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他目光扫到姜不寒腰间的那柄烧火棍,略有所思。
“姜不寒,你想赚钱是吧,我这正好有个差使,不必像之前那般惊险,只要在我身旁,装装样子,充当个公子护卫,便有钱赚,若是做得好,本公子还可以从老祖那藏书阁中选一本上乘剑谱赠送于你,本来是留给孟丹枫的,现在他走了,你来做倒也不是不行。”
宋踏星起身看向村外,悠然开口道
“我虽有个名门贵族的虚名,可说到底不过是东洲宋氏的一个最不起眼的偏门,若不是老祖将我即将成婚的消息传至东洲本家,我还不知道千里之外竟还有所谓的宋氏正统。
可笑的是,那本家竟也怕落人口实,假意前来祝贺,实则还装模作样的要认祖归宗,确认下我到底是不是宋家血脉,此等事情,简直荒谬至极。
既然他们成心想看我的笑话,那便让他们看就是了,明日一早,你与我同行孤烟镇,去会会那些我久违的手足兄弟们。”
宋踏星起身离去,他走了几步,好像想到什么,便又折返回来,不忘提醒道
“姜不寒,我让你当侍卫只是充充样子,凡事要懂得量力而行,你可千万别学孟丹枫那般一意孤行。
竹子宁折不弯,那是气节长存,可人要是一生刚直,不懂变通,只怕到死只会落得个死不悔改的骂名。”
宋踏星渐行渐远,只留下墙角蹲坐的姜不寒不断回想耳边的那句话。
“孟丹枫出走,到底是错是对?”
姜不寒有些糊涂,这几日的变化来得太过急促,让这位有些愚钝的守村人应接不暇,他站起身来,对着那半截土墙,摆了个持剑起手式。
“问剑吧,遇事不决,问剑求解,孟丹枫一向如此。”
姜不寒掂量着手里的怪剑,朝着土墙自上而下挥出,便是孟丹枫极为娴熟的一剑开山式。
紧跟着,便收拢剑身于双指,暗自发力,虽没有孟丹枫那般气势,但仍有三分相似的碎星剑再次出现。
土墙岌岌可危,大有将倾之势,姜不寒乘胜追击,高高跃起,正是崔嵬的蟒吞蛟,可奈何气力远不及崔嵬那般淳厚,那条腾蛇刚刚成型,还未张口,便已消散,余威却仍是将土墙击塌。
姜不寒跌落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想不到,看似平常的剑招,驾驭起来竟是如此的耗费力气,如此看来,修士这条路还真不是寻常人能走得通的。”
他原地打坐,纳天地灵气于己身,周遭世界顷刻间安静下来,此前所见所闻如画本一般在眼前徐徐展开。
孟丹枫的鬼神之剑,陈颂的噬剑玄术,还有岑差的剑阵。
世间道路千万条,唯剑道崩塌,到底是走的人太多,还是有人不想剑道走得太过平坦。
纵然是千难万难,也总有人前赴后继,另辟蹊径,独占潮头。
想到这,他收回气势,果不其然,察觉到姜不寒的剑道修为后,天地灵气如长了眼睛般,纷纷避而不及,四散而逃,和孟丹枫修行时如出一辙。
姜不寒自嘲一笑
“这修剑,就这么不受天地待见么?”
“不受天地待见的多的去了,你小子长这么大,连村子都没怎么出过,天地广阔,你才见识到多少?”
醉酒道人姚禄去而复返,眼神更是少有的清明,和姜不寒相仿的年纪,却有着一身的宝器和玄妙神通,这样的人,就算放到外面,也是道门宗室争抢的对象,为何也愿意窝在石磨村中。
“你是不想问,如我这般,为何要屈居在这片穷乡僻壤?”
姜不寒一愣,姚禄则是摆了摆手。
“问心术,小伎俩,对付常人好用得很,对付自成心障的修士,就没这么灵了。”
姚禄看向他腰间的长剑
“看起来,孟丹枫是走了,想必,你也见识到玉渊湖上的那座剑阵了。”
姚禄抬头望着这片天空,问了个姜不寒没法作答的问题。
“姜不寒,你看这石磨村,像不像一座剑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