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渊湖上起惊雷,可对石磨村的村众来说,不过是一场大雨一场春寒。
得益于湖上玄妙禁制,二人的交手除了姜不寒这个呆子看了个通透,再无人知晓。
湖心老怪借大道一剑,撞上那位玄可通神的还魂道人,二人搭台打了一场不留余力,却又不知为何,极为克制的点到为止。
若是寻常修士,能够有幸得见此等高手对决,只要不是心思愚钝之人,都会有所收获。
可有此等机遇的看了个痛快的却偏偏是这个心智算不上敏捷,甚至有些痴傻的姜不寒。
真不知是天意如此,还是本性使然。
姚禄斜靠着枯木,大口大口地灌着酒水,双目失神了许久才复归清明,他哆嗦着全身,全然没了入湖时的那份洒脱自在,半晌过后才又回复到以往那份世俗模样。
他轻抚脸颊,疼得呲牙咧嘴,看向姜不寒,嘴上不饶人地说道
“姜呆子,你是不是趁道爷喝多了,偷偷给了道爷几下,这般小人行径,信不信道爷扎纸人咒你?”
姜不寒嘴上不说,右手悄然按在了烧火棍上。
姚禄回过神来,他望着一片狼藉的玉渊湖,甚是诧异道
“你做的?”
“你做的。”
姜不寒神色凝重,不敢掉以轻心,毕竟一炷香前的姚禄可是能平地燃烈火,只手唤风雷的霸道真人。
姚禄沉思许久,突然他伸手朝着玉渊湖指了过去。
“呆子,你看那是谁?”
姜不寒并未轻信这般小孩子把戏,可也不由自主的眼睛朝旁边瞟了过去,也正是这片刻失神,给了道人机会,瞬间便是一双大手直逼姜不寒。
姜不寒虽早有准备,可仍是低估了这道人的玄妙手段,眨眼间便是一道金光锁链缠绕于身,任其如何动弹都无法挣脱。
耳听见姚禄轻声念了个“定”字。
“别挣扎了,点石成金可不是撒豆成兵的小把戏,凭你这一身蛮力还挣不开,白费力气。”
姚禄眼神涣散,鼻青脸肿地摇晃身体,半醉半醒地看了眼远处玉渊湖,又看了眼近处姜不寒。
他抬起双指,口中振振有词,冥冥中似有梵音阵阵,如有千百道人在自己身旁诵念经文,缠绕于姜不寒身外的那道金光不减反增,徐徐向上,尽数聚拢于姜不寒眉心正中。
姜不寒只觉得一股暖意浮现,自己生来从未有过的舒适之感,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再回过神来,便看见吞海葫芦那深不见底的酒水朝自己奔涌而来。
已经醉过一次的少年,自然不愿再饮,可奈何那道人一手抓住他的脖颈,一手将整座酒海全部灌了下去。
姜不寒只觉得头晕目眩,脚下更是绵软无力,失去意识前,隐约听见姚禄呢喃
“躲不过,逃不过,福地千百座,我仍是人间过客,并无容身之所。
罢了罢了,道爷一生漂泊,无非是再多走些路,多问些卦,只是可惜了这人杰地灵的村子。
姜呆子,你我相识一场,道爷我孑然一身,临行前没什么赠你的,且将这道锁魂残符赠你,配你这残人再合适不过。
若是显灵,那便是你吉人自有天相;若是不灵,那也是你命当如此。
多余的不说了,道爷我得趁那老不死的还没找到我之前走了。”
说罢,姜不寒只觉得自己如海中孤舟,翻江倒海,随波逐流,醉了过去。
“云霞妹妹的酒,倒真是醉人不浅啊。”
姜不寒这一觉睡得很沉,比那晚在村口大青石旁还要沉。
睡梦中,他漫步于天地之间,仰望一抹星光横亘天际,俯瞰一道流火贯穿大地。
恍惚间见到烈火之下有道身影备受煎熬,他正想看得清楚些,便被天上袭来的一只大手擒住,动弹不得。
姜不寒怒不可遏,他挥动拳头向前,只听见一声哀嚎,回过神来,便看见那位英俊书生捂着脸颊蹲在地上。
“宋。宋小夫子,你怎么在这?”
姜不寒扶起宋踏星,只见这位年轻公子换了身干净整洁的长衫,一身的书生气和他家那位动不动就要出手伤人的老祖截然不同。
“我怎么在这?你都睡了三天了,今天要是再不醒,本公子的侍卫就要换人了。”
姜不寒看了看宋踏星那件不常穿出的长衫,这才猛然意识到,今日便是那东洲宋氏到孤烟镇的日子。
他连忙起身,却发现掌心之上不知何时多了道形似钥匙的金色符箓,正想要看清,那道符箓再次消失不见。
不仅如此,手边的紫金葫芦安安静静放在那里,竟是姚禄的吞海葫芦。
“姚道长人在何处?”
“姚道长?哪个姚道长?”宋踏星疑惑道
姜不寒神情一愣,他刚要张口描述,就是那个躲在村里,终日与酒作伴的假道士。
可眉心处却猛然传来阵阵刺痛,姚禄身影愈发模糊,到最后连音容笑貌都不曾记起,直到那人自姜不寒心中抹去。
姜不寒抬起头,摆了摆手,说了句“算了”
他接过宋踏星递来的整洁衣衫,穿在身上更是前所未有的柔软舒服。
“大户人家的衣物果然不是凡品”
梳洗打扮过后,姜不寒将那柄烧火棍别在腰间,借着流水映衬,俨然一副少年剑侠模样,若是眉宇间再多些英气就再好不过。
感知到背后目光看来,姜不寒扭头回望,只见那道身影飞速消失不见,朝着远处奔去,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他仍是认出了那人。
云霞妹子!
他正要前去追赶,只听见宋踏星声音传来。
“呦,果真是人要衣装,这换了身衣裳,看着就没那么笨了。”
宋踏星走上前,替姜不寒整理衣衫,嘴里碎碎念着,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他听。
“我不想成亲,暮云霞也不想,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事是你我自己能决定,总有事情躲不过去的,命当如此,人力无从更改。”
命当如此么?
这是今日姜不寒听到的第二个如此认命的人,那第一个又是谁呢?
姜不寒脑中那道云鹤道袍愈发模糊。
等姜不寒回过神来,才发觉宋踏星已然走出去好远,快到村口。
他快步跟上,走到大青石旁,不知为何,这块矗立村口百年光景的大石头,好像哪里有些变化。
姜不寒鬼使神差地伸手触摸,竭力凝结出一道灵气聚于掌心,刹那间如同过电一般松开了手。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宋踏星看着姜不寒。
“没。没什么,走吧。”
前面带路的宋踏星思索着如何应对那所谓的东洲远亲,自然没注意到跟在身后的姜不寒。
先前尝试以灵气轻抚大青石,没想到竟出人意料地有了反应,“咚”的一声,如同心跳。
难道是他听错了不成?
孤烟镇,石磨村毗邻小镇,平日里也只有些游侠散客路过此地,在此处休息个三五十日。
毕竟这块贫瘠之地,既没什么名门正派,又没什么天材地宝,又怎会有人愿在此处停留。
特意换了套新衣的宋家公子盯着小镇入口,默默攥紧了手心,虽说自己一旁的宋氏不受本家待见,可说到此也还是血脉至亲,不能给自家老祖丢脸,便早早在此等候。
反观姜不寒倒是没有半点心事,他寻找熟路,三步并两步找到镇子西面那间破旧庙宇,见到那须发长满了面庞的老者仍是守着面前的破烂打着瞌睡,尤其是破烂当中,最为显眼的那枚碎玉镯子还在,姜不寒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买别乱看,缺了东西算你的。”
老板没好气地喝退了姜不寒,可那小子木讷地没有半点反应,仍是指着那枚镯子。
“还是五十文么?”
那老板头不抬眼不睁,回了个“对”字,可转头又追了一句。
“只限今日,过了今日,老夫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破地方,蹲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有,这买卖怎么做都是赔本买卖。”
姜不寒大惊,连忙问向老者,下一站要去哪里歇脚。
哪知那老者叹了口气,说了句姜不寒有些疑惑的话语。
“天大地大,哪不能摆摊卖破烂,去哪里,我也不知。倒是你,小子,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破庙老者大手一挥,不由得姜不寒再多问些什么,破庙屋顶飞来一阵群鸦,待到群鸦散尽。
姜不寒已然来到宋踏星面前,他刚想要说些什么,便被宋踏星拦住,他伸手朝远处天际指了过去,道了声
“来了!”
九天之外,赤红火云之下,有两道流光乘风而来,不加半点掩饰朝着孤烟镇疾驰过来,如两只青鸾发出刺耳尖啸,没有半点迟疑,直接砸向了镇子当中,留下一处深不见底的大坑。
姜不寒眼疾手快,连忙递出双掌,将尚未来得及躲闪的两位商贩推出去好远,避免这二人无端死在这两道天外气势之下。
只是他自己就没那么幸运了,被这两道气势余威所伤,震出去好远,胸膛处更是上下起伏,气息更是杂乱不堪。
他正要前去理论,只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好一处灵气稀薄之地,这般下等之所,还有我宋家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