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饼噢!…包子,刚出笼的包子…柿子饼唉……”
林彧走在东城区主街上,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只见沿街两旁店铺林立,店家们或吆喝或微笑地招呼客人,只见一家包子摊前,热气蒸腾,香气四溢,几个妇女正排队等候着,不远处,那表演杂耍的中年汉子正卖力地表演着。而远处天桥上,几个孩童手持粗陋的风车,相互奔跑嬉戏,而那天桥下一个身穿长褂的说书先生,手持快板,一起一伏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什么,引得围观之人捧腹大笑。
看着各自为了生活而努力的人,林彧感叹道,“纵使生活轻薄于我,我依然热爱于它”。说罢他把背着的木板跟竹凳的肩绳紧了紧,提着竹篮中的笔墨纸砚,这才继续在人群中穿梭向着那县衙方向行去。
为了还上赵郎中那五钱银子的诊费跟药钱,林彧昨日想到了这个办法,那就是代写书信。
这大明朝要想请人代写,一般平民百姓,只有去当地县衙请那典礼文书代写,当然要交纳不菲的笔墨费,虽然也有不少读书人会写,但由于社会风气,也没有哪个读书人会放下身段,在这大街上代写文书,那岂不失了读书人的风骨。
林彧昨日也是思考再三,他也不是没想过,万一以后自己中了试,被人拿出来说他在大街上代写书信,肯定会有失偏颇,丢了风骨。可他一想到,我他妈的都快吃不上饭了,还在乎这个,去他大爷的风骨,先撑过眼前再说。
不一会,林彧来到了县府衙门外,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府衙门口,他嘀咕道“还是当官好啊”,随即打量了周遭一圈,这才径直走到了衙门外不远处的告示栏旁。
林彧放下肩上木板竹凳以及竹篮中的笔墨纸砚,又跑去找了两块略微方正的石头,把其中一块木板搭在上面,形成一个简陋的木桌,随后又把另一块写着‘代写书信’的木板摆放在告示栏前,他这才坐在了竹凳上研磨,等待着。
不一会,那些过往行人,瞧见那平时空无一物的告示栏旁,竟然多出了一个摊位,都不由得顿了顿脚,有的人指指点点林彧那专注研墨的模样,有的则窃窃私语,议论着这个少年要干嘛。
林彧坐在竹凳上,感受着过往行人的目光,他露出一丝微笑,专注地研着墨。
不多时,林彧看见一个穿着粗布棕色长褂的老人家走了过来,他打量了一会木牌上的字迹,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人说道。“小哥,听他们说,你这里可以代写书信,是真的吗”?
林彧闻言站起身来,他热情地回答道,“是的,老伯,我这里可以代写书信,请问老伯你贵姓是要代写吗”?
“我姓陈,我呀想让你代写一封家书,好让驿卒大哥交给我那在州里做工的儿子,不知道,你这是个什么价啊”,陈老伯慢吞吞地说道。
林彧看着面前有些上了年纪的陈老伯,他礼貌地说道,“用我的纸,十文钱,你自己的纸,则六文钱”,来时他也是打听了一番,典礼文书那,写信可比自己要价高得多,前者十五文,后者十文。
陈老伯一听,笑呵呵地说道:“好,就在小哥你这里写”,说着他从袖口里缓缓掏出一张褶皱的粗纸递给了面前的林彧。
林彧笑了笑,他接过粗纸,铺展在木板上,提起笔来,蘸了蘸墨汁,说道:“陈大伯您说,我写”。
陈大伯躬着腰,想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你就这么写,小哥,“娃子啊,你娘最近身体不怎么好,时常还念叨你。家里的田地今年也种得不……”
陈大伯每说一句,林彧就快速地写上,没多大功夫,便写好了这封书信,他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片刻后递给了面前的陈大伯。
陈大伯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称赞道:“这位小哥啊,虽然我不识得字,但就这字的排列是真好看”,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怀里,随即又从怀中掏出六个铜板,递给了林彧。
林彧微笑着接过铜板,他数了数,又还回了一个铜板给面前的陈大伯,同时说道,陈大伯我看你也不容易,又是第一个找我代写的,就收你五文吧。
陈大伯接过那一文,笑呵呵道,老朽等会啊去帮你说道说道,就当谢谢小哥的恩泽了,说罢他这才转身离开。
大概是那陈大伯在人群中给自己推销了一番缘故,过了半个时辰陆陆续续有人来到摊前,有的询问价格,有的则直接拿出纸笔让他代写。
林彧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善举,有这么大的回馈,都一一应承了下来,他力求每一封信都用小楷的“台阁体”写上,这也让得周围之人称赞不已。
“这位小哥写的字是真好啊……是啊,真漂亮……”。
随着时间流逝,到后面还有几人让林彧代写情书,顿时引得旁人大笑起来,好在他有着这方面的经验,也就应了下来,看了看逐渐鼓涨的小布袋,他也顾不上劳累跟饥饿,更加奋力地写起来。
而此刻,县衙偏房内,一个身着蓝袍长褂的男子,正坐在一张木椅上,悠闲的喝着茶,只是他喝茶时,眉头紧皱,也不知道是茶不好,还是别的原因。
要是有点脸面的人在这,定然会认出那喝茶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这永和县衙,主管典礼跟文书的李俊生,李典礼。
李典礼拿起茶杯,啅了一小口,又重重地放下,嘀咕道,“不应该啊?平时到这个时候,在不及也有二三十封了?难道偌大的广灵县,今日就没有一个人要代写书信的”?看着空旷屋子,他不由的爆了一句粗口,真他妈的邪门,想了一会,他喊道,来人。
片刻一个廋高的皂吏走了进来,拱手作揖道,典礼大人,有何吩咐。
李典礼有些不悦道,出去看看,是不是今儿人都死完了,一个要写信的都没有。
是,小的这就去瞧瞧,说着这皂吏快速地出了屋,朝县衙外行去。
大约过了半刻钟,皂吏去而复返,回典礼大人,衙门外告示栏处,有一少年在代写书信,所以……。
李典礼听闻,重重地将手中茶杯叩在了桌面上,阴沉着脸道,“我说怎么没人来,你去把他轰走,如若不听,就交给衙役处置”。
“是,大人”,皂吏恭敬一礼后,便准备出门。
“等一下”。
听见李典礼叫住,他便又转身恭敬说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李典礼耐着性子问道,“那少年何名何姓,家住哪,是否是那家公子啊。如果是的话……”。
大人放心,这人小的刚才询问过,那少年名叫林彧,家住西城柳家巷子口后,那地方就是一个贫农居住之地,大人无须担心,皂吏恭敬说道。
李典礼听闻,他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微上扬,淡淡说道,“去吧,做好了,下次皂头可以考虑一下你”。
“多谢大人提携,我定叫他下次不敢再来”,皂吏恭敬说完,便转身出了屋门。
告示栏处。
林彧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袋中半日来所挣的铜钱,他满心欢喜,照这个样,估摸着明天再来一天,欠赵郎中的五钱银子应该能还上了,正准备再次书写。
闪开…闪开…一道厉呵声传来,林彧抬头看去,他愣了一下,这人不是之前询问自己名字的那人吗?
而摊前要代写书信的几人看着这身穿青衣,手持圆棍一脸凶神恶煞的青年人,都逃离此地,跑得远远的,生怕殃及池鱼。
廋高皂吏看着几人离开,嘴角笑了笑,哼!这才走到林彧摊前大声呵道:“喂,小子,这里不是你摆摊的地方,赶快给老子收走”。
林彧看着这廋高青年凶神恶煞,心中已然明白几分,但还是挤出一丝笑容问道:“这位大哥,不知我在这摆摊,犯了哪条律法”。
“哈,哈哈…律法,老子就是律法,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敢在这摆摊,就敢抢了典礼大人的生意,快滚,不然打断你的狗腿”。皂吏不屑一顾地说道。
林彧一听,心想还真是那李典礼指使,难怪这人才有恃无恐,他在心中礼貌地问候了一遍李典礼家中女子后,这才抱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慢慢的收拾起来。
廋高皂吏见林彧还磨磨蹭蹭,也不再多说,直接一脚踢飞那竹凳,而后挥舞着手中圆棍砸向木板,只听见‘咔嚓’一声,木板碎成两半,纸张散落一地,而原本就缺一角的砚台此刻又添新伤,
林彧见状急忙拿起竹篮躲到一旁,看着这一切,他心中愤怒无比,他都在收拾了,为何……,他想上前理论,可当看见皂吏看他的眼神如看蝼蚁时,他放弃了,自古民不与官斗,现在无权无势,来日方长,忍一时气,免百日忧。
想着林彧紧咬着牙齿,微微弯下腰捡拾着地上的纸张,每拾掇一张,他都用手扶平褶皱,仿佛这样能抚平内心的尊严。
皂吏见状,得意地冷笑一声,这才挥舞着棍棒转身离去,口中还嘟囔着,“哼!下次再敢在这摆摊,就打断你的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一个贫……”。
林彧看着那皂吏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嘴角露出一道似笑非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