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小蛮子白净的脸庞已被熏染得如桃花般通红,唇齿间尽是淡淡的酒香。
闻知宜一手轻晃着杯中残酒,一手支颐,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悠然地看向小蛮子:“你既然是驯兽师,连猛虎都驯得,是不是也可驯猫儿?”
“那可不一定,老虎比猫儿聪明多了,猫儿灵巧,却太有主见,多半不肯听人言的。”小蛮子挠了挠头,好奇道,“您是想养只猫儿吗?”
“那倒不是。只是我那寝宫后面常有猫儿出没,这段时日正赶上它们闹春,有时宫人巡夜,都能踩到熟睡在路边的猫儿。”闻知宜怏怏地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白天也叫晚上也叫,怪吵人的——别的宫里可没听说这档子事儿。”
小蛮子抿着嘴笑了起来:“您的鸾鸣宫后边种了一片荆芥,那玩意儿可招猫儿喜欢了,猫儿不吵您吵谁?”
“荆芥?”闻知宜对这些并不了解,不由得微微直起身子,满面好奇,“此物是只招猫儿喜欢吗?”
小蛮子湛蓝的眼珠转了转,对着闻知宜笑得神秘:“其实老虎也喜欢,姐姐你想不想看看?”
“那倒不用。”
闻知宜挑了挑眉,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期待着微醺后的一夜好眠。
夜凉如水,闻知宜静静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头顶的床帷良久,听着外面不知又从何处传来的猫叫声,不禁失笑。
白天喝了酒,没想到晚上竟然失眠了?
左右睡不着,不如办些正事吧。
闻知宜索性披衣起身,没让伺候的宫女们跟着,也没打灯,独自走到院子里看月色。
不过一个人看月亮未免太无趣了些,闻知宜突然玩心大起,径直走到红依寝殿外,抬手敲门:
“红依?红依!你没睡吧红依!快出来陪我走走啊红依!”
红依在寝殿内睡得正香,被一连串的敲门声和呼唤声惊醒,不禁蹙了蹙眉,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何人在外喧哗?”
守夜的宫女掌灯上前,恭敬地回禀道:“是贵妃娘娘。”
“怎么是她?”
红依当场就醒了大半,在宫女的服侍下穿好衣服后急忙出门。
见等在门外的果然是闻知宜,红依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关切地问道:“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我就知道你也睡不着,这不就来寻你了?”
闻知宜眼波柔软,本就昳丽的面容在笼上一层月华后更显惑乱众生,看得红依一阵恍惚,不等她回过神来,人就已经被闻知宜牵引到了院中。
“红依,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红依自六岁就入了闻府伺候您,如此算来,已有十四年了。”
“原来已经十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比绿娆还早半年入府呢,绿娆性子闷,也就你肯陪我四处玩,我看你就如同看自己的亲姐妹一般。”
“您没记错,红依比绿娆更早伺候您,您也一直待我们极好,遇见您是红依的福分。”
闻知宜仿佛真的只是无聊,才会大半夜拉着红依一起话家常,红依却已是困倦至极,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心里只想早些回去歇息。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时,突然听闻知宜问道:“咱们这样的情谊,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红依心中悚然一惊。
她震惊地看向闻知宜,却见闻知宜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汪寒潭,深不见底。
“您……您在说什么呢?红依……奴婢怎么可能背叛您呢?”
红依心中的慌乱如同暗潮汹涌,她的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自己近日来走过的每一处,不断回忆到底是哪一步失了防备,绞尽脑汁地想出各种言辞来搪塞和掩饰自己的不安。
然而闻知宜只是静静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就将她所有搪塞的话都一一堵了回去,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让她无处可藏、亦无所遁形。
“主子……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您跟前乱嚼了舌根?”
看着红依惊惶的模样,闻知宜却只是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妮子,都是有身孕的人了,怎么还如此急躁?好歹听本宫把话说完。”
红依便不敢再说话,只是后背的冷汗早已沁透了衣衫。
闻知宜幽幽道:“本宫今日让绿娆偷来了你的桃花酿。”
红依急忙道:“主子喜欢,奴婢改日多酿些!”
闻知宜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绿娆从你那儿偷来的,可不止桃花酿。”
红依赔着笑:“倒也不必用‘偷’这个字,奴婢那儿能有什么好物件?能被主子看上,都是那物件的福气,主子若想要,大可知会一声,奴婢定当亲自奉上……”
红依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满面惊愕地看向闻知宜。
闻知宜嘴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虎头帽。
虎头帽上做工精湛,其上刺绣的虎头栩栩如生,双耳毛茸茸地耸立着,活灵活现,憨态尽显,只是帽檐的布料边缘已悄然泛起毛边,隐约可见内侧绣了一个“钰”字,显然是旧物。
红依神色惊惶地盯着那顶虎头帽,身体猛然一晃,随即无力地跌坐在地。
“红依呀,你的绣艺向来是一绝,应该认得出,这是当初你亲手为承钰做的帽子吧?”闻知宜将虎头帽举在手中,对着月光看了又看,唏嘘不已,“当初承钰的尸体被打捞上来的时候,这个虎头帽不见踪影,我们都以为是沉到湖底去了,没想到竟会在你这儿。”
红依不敢直视闻知宜的眼睛,却又无法移开视线,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感觉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时都有可能坠入万丈深渊,脑海中空白一片,唯余无限的惶恐和不安。
“这虎头帽,是你后来自己偷偷下湖去捞回来的?还是说……你在承钰出事前,就见过他,却一直对本宫瞒而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