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钰是李璟淮的第一个孩子,也是闻知韫唯一有过的孩子。
爱在花间树下玩闹的小皇子,健壮得像是春日里撒欢的小老虎,转眼间竟成了一具面色紫青的尸骸。
二月春寒,冰冷的湖水将他泡得浑身肿胀发白,或许是因为在水中奋力挣扎求生过,小小的手臂高高向上举起,手指蜷缩痉挛成了鸡爪状,懵懂澄澈的双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承钰出事的扶春园离鸾鸣宫最近,可偏偏那日,闻知宜在鸾鸣宫中却没能到察觉到一丝异动。
姐姐悲痛欲绝的模样犹在眼前,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在闻知宜的心上,足以让她悔恨终身。
闻知宜微微侧过脸,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一滴泪水,再看向红依时已是一片冷色。
“这虎头帽,你是从何处得到的?”
“是……是承钰殿下之前来鸾鸣宫玩耍时不小心落下的……”
“你还在撒谎!”
“奴婢该死!奴婢不敢欺瞒主子!这虎头帽是奴婢从扶春园湖边捡回来的!”
二月初的京城又下了一场大雪,那时的红依还是鸾鸣宫的大宫女,便想着从枝头采些新雪回来,为主子烹茶。
地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余一片湿润,红依穿过长廊,踏出鸾鸣宫的大门时,便见一群宫女太监和嬷嬷们正急匆匆地赶过来,脸上都带着几分慌乱。
她定睛一瞧,发现这些人竟然都是大皇子承钰身边伺候的宫人。
因为皇后和贵妃是亲姐妹的缘故,鸾鸣宫和未央宫的宫人也一直相熟,此刻见这些宫人身边并没有大皇子承钰的身影,红依便多嘴问了一句,得知承钰殿下自己偷偷跑出来了,从脚印看,正是往鸾鸣宫的方向来的。
红依心中好笑,却还是好心地告知他们,承钰殿下并不在鸾鸣宫中,建议他们去别处找找看。
毕竟宫里谁不认识大皇子承钰?反正那双小短腿总归是跃不过宫墙去,跑到哪里也出不了岔子。
送走了愁眉苦脸的宫人们,红依走进扶春园,正欲采集枝头新雪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孩童稚嫩的声线。
是承钰殿下的声音!
红依心中一喜,刚要过去将承钰带回鸾鸣宫,就见湖畔除了圆滚滚的承钰外,还站着一袭明黄。
是陛下!
红依的心蓦地漏掉一拍。
红依知道,自家主子闻贵妃一直对陛下心存芥蒂,因此她也从不敢轻易表露出自己对陛下的情谊。
可年少登基的陛下,文韬武略,意气风发,又生得一副好面孔,怎能不惹得红依芳心暗许呢?
为着自己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红依悄然止住了脚步,默默躲在树后注视着湖畔的父子俩。
她想,自己只要远远地看一眼,只一眼,就好。
“父皇父皇,儿臣的帽子掉到那边去了,你帮儿臣拿回来好不好?”
化了冰层的湖面上,承钰的虎头帽静静漂浮在湖岸不远处。
李璟淮却只是摸了摸承钰柔软的发顶,循循善诱道:“承钰乖,承钰已经是大孩子了,自己去拿好不好?”
“可是湖边很危险,母后不让儿臣去湖边。”
“你就光听母后的话,不听父皇的话吗?”
李璟淮故意变了脸色,吓得承钰缩了缩脖子,苦着一张小脸向湖边走去:“那好吧,儿臣听父皇的话,自己去拿。”
跟在李璟淮身后的掌事太监王淇面露不忍:“陛下,要不还是老奴去……”
话未说完就被李璟淮狠狠瞪了一眼,王淇只好噤了声。
承钰在湖岸蹲下,用力伸长小手去勾漂浮在湖面上的虎头帽:“差一点……还差一点……啊!”
湖岸湿滑,承钰又太年幼,脚下一个不小心就滑进了湖里,激起大片涟漪。
“父皇!父皇!快救救儿臣呀父皇!”
“父皇……咕噜噜……父……咕噜噜……”
“父皇……母后……快来救我……”
小小的身子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奋力挣扎,稚嫩的哭喊求救声刺耳惊心。
红依躲在树后惊恐万分,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边。
就连王淇都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李璟淮却始终负手站在岸边,双目微阖,神色极为冷淡。
直到湖中的承钰彻底没了声息,李璟淮才带着王淇离开。
待两人走后,红依双腿发软地从树后跌坐在雪地上,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她颤颤巍巍地爬到湖边将虎头帽从湖中捞起,而后踉踉跄跄地逃回了鸾鸣宫。
听完这一切,闻知宜沉默了良久,久到红依几乎要以为自己面前的不是个真人而是石雕的时候,终于听到闻知宜声线不带一丝起伏地问她:“所以,你带走这个虎头帽,究竟是怕我查到你头上,还是怕我查到李璟淮头上?”
红依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婢是怕……主子查到奴婢头上,怨恨奴婢没有及时出手相救……”
“你又在撒谎了啊,红依。”
闻知宜蹲下身子,抬起红依的下巴,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承钰最是听姐姐的话,姐姐叮嘱过的事他必然会遵守,唯一能让他改变心意的,只有李璟淮这个父亲……红依啊红依,你当真就这么喜欢李璟淮,事到如今还在为他遮掩!”
闻知宜狠狠甩开红依,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即日起,红宝林身染天花,封闭于寝殿中,不许踏出寝殿一步,亦不许任何人探视!”
“不要!”红依泪流满面,膝行数步,抱住闻知宜的腿苦苦哀求,“求您了主子!这样下去奴婢肚子里的胎儿会活不下去的!求主子网开一面!要杀要剐,待红依生下孩子后,任由主子您处置!”
任凭处置?闻知宜心中冷笑,红依若真能为她做到这样,上辈子就不会为了李璟淮而将她一刀捅死了!
“你这样的罪人,能生出什么好孩子来?你肚子里的孩子,本就不配来到这个世上。”
闻知宜狠狠一脚将红依踢翻在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凄惨的模样,眼神冷厉。
“就算是歹竹出好笋,可从你这个帮凶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又怎配站在我姐姐面前,叫她一声‘母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