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星睫毛如蝶翼般颤抖着,她想看看李乘渊此时的表情,却又不敢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你走吧。”
耳中,听见李乘渊刻意放低的声音,宛如一根蛛丝,紧紧吊着她的心,随时都会断裂。
许南星呼吸不由自主的停住了,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乘渊脸上的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淡然自持,语气冷漠,重复道:“这次我放你走。”
许南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已不愿再看她一眼。许南星觉得自己的心悠悠荡荡,像被水草勾住的浮萍,终于沉了下去。
她对他轻轻一笑,飞快的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她没有回头,他亦没有挽留。
诏狱。
玘国专门关押官员的牢狱。
历来是文官武官都绕道走的存在,谁也不愿意见到那高有两丈的青砖城墙,更不愿见到那两扇黑洞洞的生漆大门。
年深日久,便传出许多骇人听闻的闹鬼传说。比如有人说曾在甬道里看见过游魂飘荡,又有宫女说,一到夜晚,便能听见从里传出的哭声。
因此这一条路,一年到头都是玘国皇宫最清净的。尤其到了太阳落山后,连鸟都不愿从这里飞过。
此时夜已深沉,一盏灯笼在前面照着,李承珏独自一人走进这条通道,很快走到了那两座生漆大门的跟前。
李承珏抓住大门兽头的鼻环敲击了三下。
里面立刻传来了威严的问声:“什么人擅闯诏狱?”
“李承珏。”
须臾片刻后,沉沉的大门从里面向两边打开,里面跪了好些太监,已经提灯候着了,黄黄的灯光照的诏狱都显得温情了些。
“我就是来看看,不用这么大阵仗。”李承珏微一抬手,紧接着响起一地的回声。
满地太监迅速向两边散开,让开中间一条路。仍由原来的太监领着李承珏往诏狱深处走。
那太监领着李承珏走过一间间铜墙铁壁似的牢房,最终停在一处院落群建筑前。
“九殿下,抓捕的官员都还未定罪,因此都先暂时软禁在这些院落中。”
李承珏点点头,诏狱太监打开院门,李承珏走了进去。
院子里是一间间房子,此时知道有人亲自来审讯,十几个大小官员早就一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神色不明的望着李承珏。
李承珏拍了拍坐在一旁准备记录的文书,话却是对那些官员说的:“我今日不是来审他们的。不用记录。你出去,让大家坐吧。”
众人诧异的望着李承珏,互相看了好几眼,犹豫着要不要坐下,又将困惑的目光转回李承珏,怔怔的站在原地。
按理,官员不应该不认识李承珏。只是李承珏五岁时就被李元启送外念书,因此朝中大部分官员自然也都不认识他。
李承珏伸手示意他们放心坐下:“李承珏。”
对面的官员一瞬间都变了脸色,忙收敛了脸色,一齐恭敬朝李承珏行礼道:“下官不知是殿下驾临,还请殿下责罚。”
李承珏笑着摇了摇头,掌心朝下,示意他们都坐。
等他们都惶惶坐下后,李承珏一脸温和道:“我久未回京,和大家生疏,今夜只是同大家闲聊而已,都不必拘谨。”
话音刚落,他挥了挥手,立刻有巡抚司的太监端上来一杯杯茶,亲自递给各位官员,李承珏喝了一口朝他们笑道:“众位也尝尝。”
涉事官员不明就里,便纷纷喝了一口。
李承珏放下茶杯自嘲道:“这还是底下人孝敬我的。说这是什么江南名茶。我喝着倒还不如我平日喝的,可见我是没什么鉴赏能力的人。”
户部有一官员答话了:“九殿下,您这是被诓了呀。这茶虽然是西湖龙井,但已是去年的。所以喝起来会有一股子霉味。”
李承珏装作讶异的模样竖起大拇指赞道:“大人真是好见识。若不是大人提醒,我还真被他们诓骗了去。”
那官员便有些松了警觉:“九殿下谬赞了,下官也不过是喝的多了些,谈不上什么见识不见识的。”
他看了眼李承珏,忙谄媚道:“九殿下若喜欢,若下官此番能出去,定拿今年的雨前龙井给殿下尝尝。”
李承珏两眼放光,当即说道:“好呀。”
众官员见他如此合时宜,之前的警惕渐渐都有些松散。李承珏嘴角渐渐扶起一抹阴森的笑容来。
“一路回京,甚是牢乏。倒是有些怀念起江南的按摩推拿来。”李承珏装作一脸疲惫,将手伸到身后,捏了捏脖颈。
“红袖坊的按摩推拿是一绝。那里的姑娘都是江南选送过来的。殿下不妨去试试,再听一出曲看几场舞,那真是赛过神仙啊。”
李承珏忙故意板起脸来,佯怒道:“本殿下堂堂皇子,怎好去那种地方。若是被父皇知道了,那还得了。”
说话的官员立刻就被他唬的变了脸色,一边说着“臣不敢,臣绝无此意”一边眼珠飞快的思考着应对之策。
“下官送殿下一个好主意。殿下可以召她们去府上啊。如此既不引人注意,又不影响您办事,岂不两全其美了?”
“这个主意甚好。只是本殿下担心,此举会不会有风险……”他顿了一顿,眼神刻意望了众官员一眼,像是暗处伺机捕食的狼。
“不会,我们经常如此,从来没有……”一群人想也没想,顺嘴就接了下去。
远处阑珊的灯火倏地熄灭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缄默不言,脸上渐渐现出不可抑制的恐惧来。
“经常怎么样,经常聚众狎妓吗?”
李承珏终于褪下了伪善的外表,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明明是最青春明媚的一张脸,然而此刻落在众人眼里,却只有毛骨悚然。
李承珏对着西面阴暗的屋子勾了勾手,从里走出刚刚分明已经离开的那个文书。弓着身,双手将一叠纸交给李承珏。
“九殿下,刚刚的对话下官都记录在案了。”
盛夏的夜里,众位官员冷的像突然跌在冰冷的河里,四肢浮浮的完全失了力气。
他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看着毫不起眼的皇子,竟然从一开始就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为了套他们的话。
突然从官员人群里响起一个冷笑声:“九殿下好计策。您的确可以判我们一个聚众狎妓的罪名。但是然后呢,我们手上又没有人命。”
众官员听了这话,一圈一圈飞散的意识收了回来,也纷纷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对李承珏道:“不错,我们只是狎妓,可从未伤人性命。”
犹如一盆冷水泼在烧的正旺的炉火上,李承珏的脸一下子如同焦黑的碳,变的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