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李乘渊已经醒了，或者说，他其实一夜也未曾睡着。
藏书阁里，许南星向他投来的目光，说出的每一个字，甚至最后毫无留恋的背影，牵引着他每一寸筋脉，直到现在也没有平息。
他躺在许南星躺了三天的床上，感官敏感的近乎折磨。
许南星的呼吸声、呓语声，乃至于她身上缭绕不去的月桂精油的香气，对他而言都是一场旖旎绚丽的凌迟。
李乘渊觉得自己应该把卧房里的一切全部换掉，可又觉得该搬出去的，是自己。
长庚伏在窗下，看着手里的密报，迟疑半响，斟字斟句道：“主子，宫里传来消息。九殿下昨晚去了诏狱，咱们是不是……”
“等。”
冷漠傲然的声音从房里传来。
李乘渊睁开眼，眸中毫无温色，仿佛他天生就是这副无情无欲的模样，之前的一切不过是错觉。
含章殿。
李元启歪在榻上，翻看着李乘珏一大早送来的奏疏，神色慢慢的沉了下去。
他将奏疏合上放在一边，看着眼下乌青的李乘珏，语气很克制，但话下那种隐隐的不满和责问呼之欲出：“这就是你审出来的结果？”
李乘珏忙掀衣跪下一脸惭愧：“父皇，儿臣办事不力。”
“的确，不力。”
太监总是最敏感的人，此时正在点香的李全也不免吃惊抖了手，香炉登时传来一声碎响，李全急忙跪了下来。
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理由，李元启斥道：“你在朕身边也有些日子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朕不如将苏盛叫回来。”
伴着李全令人心惊的“砰砰”磕头声，李乘珏脸色僵到了极点，身子伏的更低了些。
“一大早的吵的朕不得安宁，赶紧出去！”李元启拿着奏疏猛拍了几下案几，李全立刻手脚并用的爬了出去。
含章殿里一时又恢复了安静，只能听见滴滴答答时辰钟的声音。像极了李乘珏此刻身上淌下的汗珠。
“朕也知道为难。你能问到这里已是不易。但官员逼死百姓，关系到朕的国政，你明不明白？”
官员狎妓只能说是私德有亏，但官员残害百姓，若不下死手处置，最终会导致百姓揭竿而起，爆发起义。
可惜李乘珏没有理解到他的想法，打的还是如崔曜等人的小算盘，令李元启很是失望。
“君王虽说要讲究制衡之道，但事关民生国政，该狠的要狠，该除的要除。否则水漫江山，没有你容身之处。”
李元启神色威严，语气却平和，倒有些寻常人家慈父教导儿子的光景来。
这一番道理，听的李乘珏懵在原地，睁大了眼，陷入了沉思。
“你先起来，让老三再教教你。”李元启坐起身，朝着殿外吩咐道：“去把三殿下叫过来，一同审理此案。”
李乘珏的脸色立刻变了，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多时，李全跑了回来，看着李元启，脸色半红半白。
“三殿下呢？”李元启正在同李乘珏一起吃早饭，见李全这般，心里也猜到了几分。
李全伏了下去：“回主子万岁爷的话。三殿下说自己正在关禁闭，不能来审理此案。”
李乘珏呼吸一紧，筷子停在半空中。李元启却哈哈大笑起来，顺着李乘珏筷子的方向给他夹了放进碗里。
“他这是觉得朕委屈了他。”李元启喝了半碗粥，擦了擦嘴道：“你去告诉他，朕的话，要是不来，就给朕滚出京城回木鹿城去！”
虽没有明旨，但这也算是正式的口谕了。李乘珏前日才刚刚奉旨领了这差事，今日就换了李乘渊。其中的含义不难揣摩。京中多人精，尤以官员更甚。
李乘渊说“等”，就是等的这个人尽皆知的时刻。
他不想再隐忍了，他有了怕失去的东西，他再等不起。
回了相府的许南星正在和自己的祖宗董之越交流医学，一旁的董夫人正在教木槿做清热解暑的酥山。
木槿将新鲜采买回来的葡萄倒进冰里一起搅拌，一边说着闲话：“大小姐，今日我去集市时，听说皇上将裴琇那案子的主审官又换成三殿下了。”
许南星仿若未闻，继续在人体模型上练习着针灸。
木槿脸上讪讪的，便退回原处将捣碎的冰倒了出来。
许南星得到董之越的认可后，才坐在一旁思索道：“由他审案不奇怪，只是为何这次这么大张旗鼓，像是生怕人不知道似的，却不像他以往的作风。”
董夫人将酥酪淋了上去，端给许南星笑道：“大约是想让某人知道吧。”
许南星顿时呛咳了两声，眼底透着不安，低声叱道：“羽翼未满则树敌，简直是胡闹！”
直到那晶莹剔透的酥山全部化成了一滩水，许南星都没有再吃第二口。
都察院大堂。
审理以裴琇为主谋的官员狎妓案又在都察院大堂恢复进行了。但一日之隔，同人同室，气氛已大不相同。
正中的大案前坐的已不是李乘珏，而是一脸肃穆的李乘渊。他目光炯炯，笼罩着整个大堂，向坐在下首两侧的三司官员一一扫视过去。
不同于李乘珏审案时的轻松放纵，此刻无论是堂内坐着的官员，还是外头站着的官员，皆端直身子，个个敛声屏气。
这就是独属于李乘渊铁血戎马十二年的气场。
李乘珏坐在李乘渊的下首，憔悴不堪，两眼虚望着眼前的一切，显出淡淡的茫然和不甘。
“请三殿下议事吧。”三司主要官员知道今日是不可能顺溜了，叹了口气，望着脚边的砖地。
李乘渊目光却不再看众人，望向前方的堂外，命人搬进来一座裴琇佛堂里的佛像。
众官员心里有鬼，一时看了那诡异的人脸佛像更觉瘆得慌，纷纷偏过头。
“都好好看看吧。”李乘渊冷笑一声，伸手接过长庚递过来的石锤。
令人窒息的高压之下，众位官员只得将头又转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具佛像上。
只见李乘渊猝然抬起右手，朝着佛像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众人瞪大了眼睛，全的惊的站了起来，还未及说话，就听连续的“咔嚓”声，那佛像表面的金箔全都碎裂脱落了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比起李乘渊敲碎佛像更惊悚的是佛像里的东西。众人见了俱是脸色大变，纷纷吓的腿软。
“这是一具活活用滚烫铜汁浇灌成铜像的女尸！”
“你们不是欺负九弟没证据吗？”李乘渊的声音怒而厉：“这，就是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