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柔和似絮,如一盏天灯悬在暮色中,让含章殿的寝殿也添了些光晕。
李元启一身明黄色天丝睡袍,盘腿坐在床榻上,看着手上的奏折,微不可闻的轻叹了口气。
一身绯色睡袍的武姝攀着他的肩膀,徐徐从他身后爬了上来,肤如凝脂的手恰到好处的揉捏着李元启的肩膀,柔声道:“皇上这是怎么了,官员狎妓案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李元启一脸享受的闭上了眼睛,摸索着将奏折递给他:“你看看老三逼供的手段,令人心惊啊。”
玄影已经事先报备过武姝,因而她只接过却并不看,状若无意道:“臣妾倒觉得不意外。皇上您想,三殿下是战场里厮杀惯了的人,心狠残忍是常事。”
李元启倏然睁开了眼,眼神冷的像终年不化的积雪。他将李全喊进殿内,脸色沉沉:“三殿下现在在做什么?”
李全躬身波澜不惊道:“回皇上的话,巡抚司的密报,说是三殿下和一群翰林院的儒生,今晚去严太师家讲书去了。”
“真的是去讲学吗?”李元启明显有些不信。
李全回忆了遍晚上送过来的密报内容回道:“巡抚司的人就守在房顶,他们是这样说的。”
李元启眸中倒映着清冷的月色,沉默着望向窗外。
和含章殿静到连风过窗棂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同,严巍家此时热闹非常。
严巍是两朝元老,儒学大师,因此才被先帝指派为诸皇子的老师。又因他为人正直,只讲学问,不涉党争,始终处于中立,是以即使李元启篡位,他也依然被尊为太师。
十二年前,他唯一的儿子严巍被诬告谋反,严巍伤心之余却不曾有过任何过激的抨击行为,比李乘渊还要冷静。因此他也只是被送去了京中寺庙养老,并无牵连。
世人都说严巍是心中只有孔孟之道的冷血怪物。殊不知他一直在等待一个能为他严家翻案的人,而李乘渊,就是那个人。
此时已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儒生都有些迷糊糊的。
李乘渊起身走到严巍面前,跪坐下来,快速瞄了一眼房顶,将面前一叠空白的纸张拿到自己身前,藏于书下,接着从笔架上拿了一支毛笔。
严巍会意,眼一亮,望向李乘渊。
李乘渊笑了笑,拿起书道:“严太师,您再同学生说说孔子的治国主张吧。”他一面将书递过去,一面在书下的空白纸张上写了起来。
就在李乘渊正声朗句提出这个问题时,严巍的余光却看见他在纸上写的是另外的字。等他问题问完了,纸张上的字也写完了。
严巍接过他手上的书,顺势不动声色将纸一并带了过来,紧盯着纸上的字,语气和蔼的讲了起来:“孔子治国的主张有八个字:仁志、德治、礼治、人治。”
而李乘渊纸张上的字迹是:刑部同意李代桃僵。
严巍也拿起了笔架上的另一支笔,在李乘渊这张写了字的纸上接续写了两笔。
李乘渊眼睛闪着亮向那张纸望去,只见严巍在上面打了一个偌大的“√”。那勾又粗又大,几乎将他的字全部盖住。这便是明白了李乘渊要他所做的事情。
严巍指着书本假意嗔怪道:“三殿下,像您前日那般严刑逼供,虽说对方是犯罪之人,却也有些太过狠厉,非仁政、德政,今后还需改正才是。”
李承渊忙一脸惭愧的站了起来,宽大袖子拂过桌面,将纸张顺手带了过来,藏进袖中。
“严太师教训的是。承渊日后一定摒除错处,重新好好学习,修身养性。”
月挂中天,房顶上的巡抚司密探就着灯光写完了密报,绑在鸽子腿上,看着它飞向宫中。才打了个哈欠,翻身躺下,和衣睡去。
次日一早,李元启便假意借议事之名召严巍入宫。看着严巍在绣墩上昏昏欲睡的模样,李元启脸上笑容必现,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李全,扶着太师去软榻上睡一会儿吧。”
严巍听了这话,身体一个激灵,努力睁了睁眼,从座位上迷瞪着眼站起来道:“老臣失态了,请皇上恕罪。”
李元启示意李全把他扶起来重新坐好,难得和善问道:“无妨。朕只是担心你的身体而已。”
严巍用手挡着,打了一个哈欠道:“多谢皇上关心。老臣身体还硬朗,只是昨日同孩子们讲学,一时兴起就忘了时间。
特别是承渊那孩子,放出去的时间久了,把小时候学的仁心仁术全忘了。老臣斗胆就批评了他几句,还请皇上莫怪。”
他这话说的和巡抚司密报里的一模一样,李元启听的心里十分舒坦,遂笑道:“太师替朕教育儿子,朕感激还不及,怎么会怪罪。”
一面点头叹气道:“老三确实是下手太重了些,是朕疏于管教了。”
严巍如同闲话家常一样对着李乘渊苦笑起来,一骨碌的倒着苦水:“三殿下再怎么样,好歹也能做些正经事。不像老臣的孙子,从前几日回京,就没一天安生过在府里。
前几日拉着崔琰到处吃喝玩乐,还没休息一天。今天一大早又跑去找三殿下,说是要比试拳脚。真愁死老臣了。”
他说的这些,都和这几日巡抚司密报里的内容一模一样。李元启起先还担心这三人有结党营私之嫌,如今倒觉得,兴许是他真的多心了。
李元启见严巍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走近拍了拍严巍的肩膀道:
“严澈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呢。依朕看,他带兵打仗就很不错。太师也不要过分苛责多虑了。”
听了这话,严巍忙换上恭敬肃穆的脸色,缓缓站了起来,拱手对李元启道:
“那还都要感谢圣上当年仁慈饶了他一命,他如今效忠皇上,报效国家都是应该的。”
李元启笑而不语,只点头笑着看着严巍。
“皇上,刑部主司徐九思说有要事启奏皇上,已在含章殿外候着了。”李全走了进来通报。
李元启脸上有些不悦:“朕五日一上朝,有多少事还不及议。朕这会正和严太师说话呢,你让他过会子再来。”
严巍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知道到了时候,忙喊住李全对李元启行礼道:“皇上,这个徐九思,老臣记得皇上曾和老臣夸他文书写的好。
文如其人,老臣觉得他应是个守规矩的人。如今这般,恐怕真有急事,皇上不妨见见。老臣也趁空打个盹。”
李元启指着他失声笑道:“太师这么多年看人还是只凭学问么,也罢,朕就听太师的。”说完他坐回宝座,看向李全道:“让他进来吧。”
严巍行礼告辞,自行转到后殿去了。
徐九思一进来就是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不等李元启开口问,他已急道:“臣请皇上调拨一批巡抚司或者禁军的人马给臣,做办案驱使用。
臣怀疑,官员狎妓一案,有人要狸猫换太子,换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