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光正好,武仙惠坐在廊下的人工湖边,纯白的广玉兰花坠在她的头顶。她身着碧色荷花纹样衣裙,懒洋洋的喂着湖中的锦鲤。
听到脚步声,她偏头往宫门口望去。日辉斜照,淡淡扑洒在李承珏的眉梢,他本来就十分好看的眉眼就像覆上一层光晕。
论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遇见外男本该避让。但,今日情况特殊,既然避无可避,她索性就大大方方将他看了个遍。
比起冷若冰霜的李承渊,眼前人倒显得更有活人气些。
红玉听见声音忙从里面走了出来,低头躬身行礼:“奴婢参见九皇子。”
原来是九殿下李承珏,武仙惠若有所思。
李承珏早已察觉到武仙惠探寻的目光,和红玉说明了来由后,朝着武仙惠的方向微笑看了一眼。
武仙惠脸上忽的有些发烫,她腿脚不便,无法回礼,显得有些无措。
“郡主不必多礼,说起来我们都是一家人。且又年岁相仿,父皇也不在,不必拘泥。”
武仙惠笑了笑,由着侍女用轮椅推到了凤栖宫正殿。
武姝刚刚梳洗完毕,正要吃早饭,伸手示意两人落座笑道:“今儿你赶的倒巧,就和本宫一起用个早膳吧。”
李承珏并不扭捏,道谢后直接就坐下了,武仙惠在他的对面坐下。
武姝看了眼李承渊带来的荷叶莲蓬汤、用藕粉做的荷花荷叶造型的玉藕糕,尝了一口汤,点头赞道:“这荷叶莲蓬汤竟然是用鲫鱼炖的。”
她命人给武仙惠盛了一碗:“你多喝些,鲫鱼汤对骨头好。”一面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承珏:“九殿下有心了。”
李承珏浅笑道:“娘娘客气。刚刚在外面,承珏就和郡主说过,大家论起来其实都是一家人。”
他吃了半块蜂蜜蒸荸荠,放下筷子,意有所指:“更何况,郡主不日就要嫁给我三皇兄,更是亲上加亲。”
武姝眼皮轻抬,眼波微转,低头浅笑,已然明白了李承珏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寂然饭毕。武姝同李承珏支开旁人说话,武姝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本宫不同意。”
李承珏脸上倒没有多大的意外,他望向武姝:“我知道三皇兄夺位的实力比我强的多。但有一点,我比他强。”
武姝“哦”了一声,有了些兴趣,往前趴着身子,水灵灵的看着他。
李承珏别过眼,语调长而慢,斟字斟句:“我比他听话。”
武姝闻言怔忡了一瞬,双眼一亮,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从凤栖宫正殿出来,李承珏看见武仙惠又一个人坐在树荫下,低着头喂鱼。
“你其实不想来这里,也不想嫁给我三皇兄是不是?”李承珏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里的鱼食:“宫里的鱼也是不自由的,你就别作践它们了。”
武仙惠眼睫微动,夺过他手里的鱼食,自顾自又扔了下去,自嘲道:“九皇子都觉得不自由,我一个战败国的郡主算什么。”
李承珏看着她,仿佛一只被剪了翅膀关进玻璃瓶的蝴蝶。
“照你这个喂法没几天鱼就要撑死了。”李承珏又将鱼食抢了过来,武仙惠却哭了。
李承珏将鱼食还给她,瘪嘴道:“喂吧喂吧,等鱼撑死了大不了我再给你换一批。”
武仙惠愣了一怔,看着李承珏,眼里还闪着泪光,嘴角却已经扬了起来。
含章殿里,许南星正在给李元启治病。她有半个月不曾来了,李元启心脏的负担明显又加重了一些。
一瓶盐水输进去后,李元启长长的呼了口气。许南星疏为不忍,冒死开口道:“皇上,还是把香炉里的夹竹桃取出来吧。您这样太难受了。”
李元启睁开了眼,打量了许南星好一会儿,罕见的没有发怒,反倒摸了摸她的头。
“你是不是心里也恨透了朕。觉得朕刚愎自用,疑心多虑,以至于荒废朝政,连累百姓受苦。”
许南星吓了一跳,忙摇着头伏身请罪。
“一人要一样,十人就是十样。可东西只有一样,你说分给谁,怎么分?”
这些话就如同催命符,许南星不想听也不敢听,忙称愚钝急忙就想要告退。
“你少装憨,朕知道你听得懂。”李元启嗔了她一眼,唤她起来在身边坐下:“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是听了皇后的话,才把那几个尚书大员换上的?”
许南星定了定神道:“是皇上自己的意思。毕竟再这样下去,臣将不臣,囯将不国。”
李元启靠在床头,望着许南星,目光中全然没有了平时那种深寒,透出的是寻找理解的孤独。
“朕御极四十年,犯下很多错,不曾想只有一个小丫头敢于奏柬。”
许南星看着李元启,少了点惧怕,多了些伤情,想起了穿越前的社会,颇有感慨:“国就是家,越大的家越难当。”
李元启的眼睛湿了。
“老三说的不错,朕没有顾好这个家,也没有做好这个君父。”李元启笑容带着几分轻佻:“可依朕看,就算朕退位给他,他也当不好这个家。”
许南星心里一震,默默捂上了耳朵。
李元启见她这孩子气的举动,难得的痛快笑了一场。
“其实你不用为难仙惠,朕本来也不会真的让老三娶她。”
许南星放下了手,看向李元启,心跳瞬间加速。
“老三缺的不是加法而是减法。”李元启默然良久:“所以他身边的人不能是武仙惠。”
“那皇上为何……”许南星说到一半,明白过来,忙自己停住了,敛眉道:“下官明白了。”
一环环都是算计,一处处都是杀机,谁若算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他们都活在怎样可怕的圈套中。
许南星凝望着李元启,只觉他看似混沌的眼睛深不见底,外人什么也看不清,他却什么都看得清。
或许看得清看不清靠的不是眼睛,而是心。
“你去吧,好好保重身子,不要再跳腾多生事端。朕自有主张。”李元启刚刚还深雪渐融的一双眼睛,此刻又变的寒意凛冽起来。
许南星揣着一颗心,不安的起身行礼欲走。李元启突然在她身后道:“崔琰是个好孩子,这段时间你多陪陪他。”
许南星听的不明白,皱眉回头,却见李元启已经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