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侍郎故意撞船,不过是一场试探。
李承渊,先让孩子落水,扰乱她的心;然后让船员蓄意挑衅,观察她的反应;最后用户部侍郎的身份,确定她的底线。
而许南星,在这一场特意为她安排的试探中,表现出了她一如既往的怜悯、宽容、视人命为一切,敢于直言怒斥上位者错处的勇敢与善良。
在她内心深处,她始终还是那个初见时心怀大爱与天下的小姑娘。
李承渊短暂的一生遇到过无数的,各方派来的暗卫、杀手。他们都是狡猾、冷血、无情的杀人工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从藏书阁确定她真的是有目的的接近自己后,他一直很担心她是否也是这样的人。所以一直在观察她,试探她。直到,终于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明明可以逃走,却替严澈挡下一剑。
她会在孩子落水时,不顾一切跳水救人。
她会给蔑视她的船员一条生路,没有伤他性命。
她也没有真的为难户部尚书用官船撞民船的行为,只是怒斥百姓的苦皆是源于上位者的放纵和不作为。
她是一只伪装的极好的玫瑰花,尖锐扎人的竖刺之下,一颗心,依旧柔软坚韧。
李承渊定定的望着她,像是第一次才看清她。
“这就是你……一直不肯对我坦白的原因吗?”
即使我表现出了十足的诚意,说自己会相信你,想让你说出自己真实的意图,帮助你,你却执意不肯,偏要离去。
因为,她想要的,远远不止自己的目的,还有天下苍生的命运。
许南星一双眼睛眨了又眨,嘴唇抿了又抿,到头来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时大意,竟然没发现李承渊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以为这一切真的就是玘国稀松平常的官欺民事件。
所以一时没忍住,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被李承渊抓了个正着。
一股怨气渐渐从她心头蔓了上来。
母亲自焚成了植物人以后,为了自保,她不得不掩饰真实的自己,将自己的心思藏的很深很深,绝不会让任何人察觉。
却被李承渊这个“官欺民”的局,因为不忍,因为气愤,因为失望,调动起了她所有深埋于心底的情绪,而露出了端倪。
“三殿下真是名不虚传,老奸巨猾的很。”
他故意在七夕节的百仙居激怒自己。让自己以为他真的不再对自己有所关心和眷念。
所以她放松了警惕。
但其实,他一直都在暗中跟踪自己,步步为赢的算计着她,直到试出她的真心。
许南星咬着牙盯着他,两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李承渊忽然上前几步,不由分说掰开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许南星下意识就要挣开,但李承渊握的极紧。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脱开手,只好由着他拉住自己,从船上跳了下去,往岸边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许南星在他身后问道。
李承渊没有答话,只是继续一路牵着她往前走。
许南星再次使出吃奶的劲挣扎,却反而被他握的更紧。她不得已只能加快脚步,跟上他,与他并肩而行。
脚步声渐渐变的整齐划一。
许南星看着两人平行的,犹如参加两人三足的脚步,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的叹一口气。
被发现就被发现吧。
当一件不愿意的事情已经发生的时候,能做的就只有积极面对,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许南星情不自禁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掌,心里像咕噜噜冒着气泡沸腾的铁锅。
两人大约走了二里地,来到一个僻静的山谷。
夏末的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灼的暑热。山谷里的人却进进出出,看起来异常忙碌。
“这又不卖东西,又不买东西。他们忙什么呢?”许南星看着人群疑惑道。
李承渊笑了笑,示意她凑近上前:“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南星狐疑的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人群中间,认真的看了一会儿,眼睛越睁越大。
原来他们并不是在交易商品,而是在交换信息!
李承渊走了过来,对着人群微笑示意,对许南星解释道:“这些都是被官员迫害失去了亲人的家属,我将他们救了下来,给了一个容身之所,成了我京城的信息网之一。”
许南星诧异后立刻明白过来:“怪不得京官的所有动向都能在你的掌控之中,就是他们日夜监视打探得来的。”
李承渊点了点头。
“他们和不仁的官员有血海深仇。自发组织起来监督官员的违法犯罪行为,避免更多无辜的人受害。然后将证据送往京兆尹衙门。”
李承渊注视着来来往往,穿梭不止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毒瘤在上位者处。仅靠他们救人,救国,想挽救百姓于水火,力量实在太渺小了。”
许南星不由得心酸起来,对眼前的幸存家属肃然起敬。因为他们淋过雨,所以用尽全力也要替别人撑伞。
“我并不是不想结束这样的乱世,只是……太势单力薄了。”
李承渊眼眸深深,蕴满了悲伤:“满朝文武被浸润荼毒太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父皇对我忌惮猜疑,皇后一心想要复国。”
许南星沉默了。
国之重病亦如人,沉苛难愈,积重难返。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样的我们……好像的确做不了什么,无法改头换面。”李承渊沉默半晌,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但幸运的是,有人一直在帮我们!”
许南星下意识看向错落有致的山谷,井然有序的百姓。若非有人刻意组织谋划,单靠百姓自己,很难做出这么完整的流程和规模。
“严太师?”
许南星脑海里迅速闪过很多人,最终将线索定在严巍的身上。
他年少以儒学讲经成名,历经两朝六十年,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可自己唯一的儿子,却卷入污秽不堪的皇权斗争蒙冤惨死。
就连仅存的孙子严澈,都差点保不住!
他是受不公皇权压迫伤害最深的人,也是聚集起所有反抗这种不公政权的组织人。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做什么?”许南星望着眼前的一切,深吸了一口气,扭头问向李承渊。
李承渊直视着她,低声道:“我想你和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