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星回头,正对上李承渊探究的眼神。
“三殿下这是……请教我?”许南星微一挑眉,唇角情不自禁弯起。
她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十年,虽说仍是个无名小辈,但这些年也算见识了不少政策。
“先说说看,看值不值得我礼贤下士。”李承渊半开着玩笑,笑着对许南星说道。
“三殿下的办法只能震慑贪官一时,连三年五载都保证不了。”许南星冷着脸毫不留情指出弊端。
“只要他们还在原地做官,哪怕被抄家抄的一无所有,也可以利用当地积累的关系网在数年间风生再起。”
李承渊悟出了里面的门道,收敛起笑容,正色道:“不错,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刚来临安时,那小小的刺史便是如此。我听明白你的意思,是要将官员采取轮调政策。”
崔琰见他俩一问一答配合默契,不免有些吃味,强行刷了一波存在感,插话道:“那几年合适?”
“五年。”许南星语气不高,却隐含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力量。
“太短还不了解地方,容易做出不符合当地特点的决策,反而害了当地百姓。太长则有可能积累起关系网利益圈,滋生腐败。”
许南星看了眼听的怔住的两人,忍笑道:“所以五年是最合适的。另外,只靠这个恐还不管用,还得再加个第三方监管组织才行。”
“什么第三方监管组织?”两人齐声问道。
许南星组织了一下语言,想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着现代的监察委员会。
“就是由皇上直接选调一批正直不畏强权的官员,下派到各个州府和县城。给予他们直接和皇上汇报的权利。负责监察当地官员是否有贪赃枉法等不法行为。”
“但在审理官员案件时,需得交叉分开,每人负责一部分,保密审理。这样上下无法互通,就能最大程度避免他们被腐蚀。”
看着他俩垂头深思,连连点头赞许的模样,许南星在心里把xxx夸出了花。
“你提出的这些治国理论都甚好。就是不知从何学来。”李承渊审视的目光落在许南星身上。
许南星心中一跳,佯装云淡风轻道:“英雄不问出处,方法不问缘由。对民有用不就行了。”
说完她拉着木槿道:“我要去给灾民诊脉了。反正方法都教给你们了,用不用,怎么用,我可不掺和。”
崔琰避开李承渊投过来的目光,对着许南星的背影装模作样喊道:“夭夭,你手不方便,我去帮你!”
还没走两步,崔琰便绝后脖一紧,他两眼一翻,退回原处,看着眉眼微翘,笑的一脸不怀好意的李承渊。
“你去把她刚刚说的政策,并那几个知县的处置措施,以及他们抄出来的家产、贪污的账本,一起整理一下,写一封奏折八百里加急送给父皇去。”
崔琰斜眼看他,没好气道:“罢罢罢,你这空头情我可不领,自己写去。”
李承渊明晓他是为自己好,感激的冲他笑了笑。但很快,他眼神就黯了下来,低下头,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如果是我写,父皇一定会驳回。”
夕阳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和无助,让人不免生出一种深深的心疼和同情。那声叹气仿佛在诉说着他内心的疲惫和无奈。
崔琰也沉默了。
好半天才开口道:“我只是可惜,这么好的功绩又落不到你的头上。”
“这样的事还少吗?”李承渊当即自嘲出声。
半晌后,他望着不远处嬉戏打闹的灾民,目光变的一片温柔舒意,嗓音柔和:“其实,只要能真正为了社稷,为了百姓好,功劳是谁的,一点都不重要。”
“况且……”
他昂起头,眉眼倨傲。光影婆娑,映照在他的身上,泛起金灿灿的光。
“谁又还真的不知道,这些都是我李承渊做的!”
空旷的平原里响起他无畏无惧、骄傲又坦然的笑声。
李承渊说的一点没错。
那封一十三页的奏折,并八口大箱子于两日后送进含章殿时,李元启才看了几行奏折里的内容,再看封面崔琰的落款时,嘴角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那八口大箱子,六箱是抄检出来的赃款、财物。另外两箱,则是深藏于临安刺史府那棵大槐树下,所有临安官员这些年贪污堤坝和赈灾款,等其他款项的明细账本。
谁也没想到,雪白的槐花下,竟掩藏着最肮脏龌龊的一切!
偌大的含章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殿中两排翰林院学士站的两条游龙一般,原本静的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的含章殿,此时动乱如麻的“噼噼啪啪”算盘声不绝于耳。
天气闷热,整整一天都没有风,蒸的人极其难受。
两张长约三丈的紫檀长案上,赫然摆着数副红木算盘。随着李元启一声令下,十二名翰林院学士分做两排,满头大汗的在那统计账册。
一排负责统算贪污账册,一排则是计算抄家出来的物品所能折现的金额。
每位翰林院学士的眼睛都紧紧在眼前的算盘和账本上扫视,左手飞快的拨弄着算盘,右手同时在纸上记录账目。
武姝和苏盛也没能闲着,同样满头大汗的在往里一趟趟的送账册。二人互看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浙江的天要变了,玘国的朝堂也要变了。
一向以昏庸著称的李元启,此时冷峻的脸上写满了精明。听着大殿传来的长久不喜的算盘拨击声,看着一份份送进来的账单,面色越来越红。
整整一个夜晚,他就如同一尊雕像一般,伫立在寝殿,一张一张的看着账单。
天快破晓的时候,大殿内终于渐次恢复了宁静。李元启看着写着今年年号的账单,身子终于动弹了一下。
苏盛立刻上前搀着他,一瘸一拐的走进大殿,在龙椅上坐了下来。
“十二年,临安城所有官员贪污共计七百余万两白银。然而抄家折现的却只有不到二百余万两白银。”李元启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愤怒。
“那钱都到哪里去了!”李元启眼中怒火燃烧,声如雷霆般怒吼。
“哗啦啦”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含章殿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苏盛,传朕的旨意。命崔琰就地彻查,务必要让他们吐出实情!再把严巍的孙子严澈调过去做浙直总督,负责浙江一切事宜。”
武姝眼皮顿抬,捏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又迅速将头低了下去。
“另外,找几个人把这些烂账给崔曜送过去,让他好好看看。你记住了,要如实告诉他,这东西都是谁送来的,明白吗?”
苏盛心如明镜,当即一一答“是”。
瞧出李元启的疲乏,他忙使了个眼色给尚在发呆的武姝,武姝会意,笑着扶着李元启进入寝殿。
殿外,风声大作,闷了一晚上的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