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澈同圣旨是在两日后到达临安城的。
早前已有快马来报,是以李乘渊、崔琰、许南星,并浙江州府大小官员一早便在府衙内齐聚等候。
临近晌午时分,终于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来了!”陆明兴奋的喊了一声,立即领着一众浙江官员出门迎接。
按照玘国一向的规格,像浙直总督这样的一省大官,照例是八个亲兵分作前后两班,簇拥着他的轿车来的。但很显然,严澈免去了这一习俗,只带了两个亲兵就轻装而来。
一身天青色官袍,神采湛然的严澈从车上下来。还不等陆明携官员拜见,就见他一口一个“乘渊哥哥”,步履轻快的往衙门里走去。
果然是不愧有山间明月,晴日白雪的美誉。
“都已经是一省之官了,怎么还这么轻浮。”李乘渊听见声响,皱着眉,从堂内迎了出来,拍了拍他官袍上的灰尘嗔道。
严澈毫不在意的坐下,拿起桌上剩的半杯茶仰头就喝:“我从金陵过来的嘛,这不是一时半会还没适应新身份么。”
他将圣旨扔给李乘渊瘪嘴道:“我真是不明白,皇上为什么非要把我拉进浙江这个烂摊子里,就让我一辈子待在秦淮河的温柔乡里多好。”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你就不怕别人弹劾你大不敬之罪吗?”李乘渊赶紧将严澈从座位上拉了起来,将圣旨递到他怀里命道:“好好宣圣旨!”
“是!”
严澈白了他一眼,将身子站的笔直,清了清嗓子,打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遍览史册,历朝贪蠹官吏,不遑少见。但似如今这般,实为罕有。今临安城九位知县上侵国库,下吞民膏达百万之巨,朕之吓然,吾心哀痛。着命监察御史崔琰就地督办此事,并调金陵刺史严澈为浙直总督,共督此贪墨一案。钦此!”
都“钦此”了,崔琰仍然跪在地上,没有半分要接旨的意思。
严澈心知肚明,眨巴了两下眼睛,将圣旨再次递给李乘渊:“承渊哥哥,接旨呀。”
李乘渊只当听不明白,故意避开:“这圣旨里通篇都没有我的名字,不关我的事。”
崔琰急了,直接拉过严澈的手将圣旨塞到他怀里:“你别做梦了,少不了你的!”
“这圣旨就是个烫手山芋,不怪谁都不想要。就临安城这破事,皇上说要彻查,可咱们谁都清楚,能查吗,怎么查?到头来不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严澈一改刚刚的放荡模样,一脸不满的吐槽道。
听他说的这样直接放肆,许南星生出一种【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恐惧感,忙出声道:
“既然严大人已经来了,圣旨也宣过了。也没下官什么事,下官就先去给灾民诊脉了。”
严澈这才注意到堂内竟还有别人,而且还是个女人!忙一脸喜色的站了起来,朝着许南星就走过去。
知道严澈是在女人身上下足功夫的,李乘渊和崔琰忙同时挡在许南星面前,生恐她被严澈瞧见。
“两位哥哥,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厚道了。就让弟弟见一面能怎么了?”严澈扒拉无果,手抱胸扫视了两人一眼。
“不行!”李乘渊和崔琰绷着脸再次同时严词拒绝。
见他俩防贼一般的样子,许南星在身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明,把许御医带回去,没什么事就不用来府衙了。”李乘渊看向外面,对陆明吩咐道。
许南星离开时,严澈忽一眼瞥见了她的侧脸和身段,连住久了秦淮河的他也不觉怔在那里。
“说是说,笑是笑。咱们还是要想想这件案子要怎么办。”许南星乘车离开后,崔琰同李承渊和严澈商议道。
严澈回过神,点头看着李承渊道:“这话极是,这件事情得赶紧有个了结。承渊哥哥也才好尽快回京城去。”
这末后一句才是重点。三人颇有默契的互看了一眼,面色凝重起来。
“照眼下我们掌握的证据看,整个浙江府除了巡抚陆明没拿过一分赃款,其余的没一个干净的!”崔琰一拳砸在桌子上。
“堂堂囯之重省,竟被贪蠹至此,再这样下去,还成个什么囯!”严澈听后也不免气愤。
“查到前任浙直总督就行,不能牵扯到宫里,既丢了宫里的脸面,你也难见你父亲。
哪些能问,哪些不能问,哪些能问出来,哪些问不出来。你俩都要注意分寸。”
看着眼前两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一直默不作声的李承渊出声提醒道。
无助加无奈的感觉,像是飘荡的炊烟,在正堂蔓延。崔琰和严澈的整个胸膛都被塞满了苦闷,随时都要爆发。
“我知道你们俩想说什么。”李承渊眼眸深邃的望着他俩: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番我们能让浙江府改天换地,已经很好了。”
崔琰和严澈听的明白,不再多言。命人先去府衙牢房递了消息。等人回来后,三人才一起去牢房提审。
府衙大牢的提审牢房都是明暗两间。崔琰和严澈与被审的九位知县坐在明间,李乘渊独自一人坐在隔壁的暗间。
九位知县在提审牢房坐定后,严澈将刚刚宣读的圣旨又给他们念了一遍。
“皇上的意思,是让我来彻查那空缺的五百万两白银都去哪了。这条命要不要,全在你们自己。”
九位知县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先齐声高喊冤枉,然后才七嘴八舌道:“大人明鉴,我们各人只拿各人的分例。那贪污的钱,也并不全是进了我们的口袋。”
崔琰在一旁示意书办记录。
“那都到哪里去了?”严澈继续问道。
九位知县互相推诿,直到严澈惊堂木一拍,不得已才支吾道:“俸禄太低,大人们也打听打听,哪个衙门办事只靠俸禄就行的。”
“放屁!”严澈一个没忍住叫了起来:“本官在金陵城当知府的时候,从没贪过一分钱!”
隔壁墙传来“咚咚”两声,严澈知晓这是李承渊在提醒他,清了清嗓子,看了眼四周,重新坐了下来。
“你们九个衙门十二年总不能用掉五百万两白银吧。剩下的呢?”
九个知县看了看崔琰,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要说什么就快说,我脸上难道有答案吗?”
崔琰知道背后主使是自己的父亲,所以他们才会心存侥幸。因此自己必须拿出镇上的样子,才能让他们彻底死心。
“那些钱,还要……要给上面的。”九位知县耷拉着眉眼坦白道。
“上面,上面说的是谁?”严澈厉声问道。
九个知县吓得冷汗涟涟,忽闪着眼神,不敢抬头。
“回话!”严澈声音如寒冰刺骨,锥着他们的心。
九个知县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道:“浙江府归谁管,谁就是上面!”
严澈冷笑了一声,言辞犀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的意思是,这个上面难道是皇上吗?”
这一下不仅是九个知县脸色变了,崔琰脸色变了,就连暗室里的李承渊脸色也“唰”的一下变了。
“严澈!”
李承渊阴沉着脸,立刻打开门从暗室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