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琇刚用过午膳,歪在榻上,居高临下的望着许南星。
两边的水晶缸里摆着满满两缸冰,两位家丁伏身在一旁,将白色的冷气烟雾一般摇向裴琇。
“愿意承认了?”裴琇半睁着眼,语气慵懒里透着阴森。
许南星一脸肃穆,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抵在自己脖颈上,抬眼望向裴琇。
裴琇眼底轻蔑一片,冷笑道:“这是什么意思,为罪自戗?”
说话间已有家丁朝着许南星走来,想拿下她手中的簪子。
“别过来,都别过来!”
许南星忽的站了起来,指着那群家丁大喊,锋利的簪子挑开了她的脖颈,地板上开始有滴溅的血液。
裴琇眉眼紧了些,将身子坐了起来,带着怒气喝令道:“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拦下!”
“大人!奴家虽是青楼女子,幼时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也懂得什么是从一而终,晓得忠贞之理!
昨夜之前,奴家从未和别的男子有过肌肤之亲。如今既对不起大人,不如就在大人面前死了干净!”
许南星哭喊着说出这一大段话,举起簪子就要往心口捅去,裴琇听她话里有话,连忙扔过一只杯子,将她手里的簪子打了下来。
计谋第一步已得逞,许南星忍着笑,跌在地上痛哭起来。
裴琇此时已走到她身前,抬起她下巴,看着她惨白的哭的近乎透明的脸,戾气压了压问道:“你好好说,究竟怎么回事?”
许南星佯装害怕的看了眼门口的侍卫,抽噎着摇头道:“大人,都是奴家的错。您赐死奴家吧。”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人性就是这样,抛了一个钩子后,你越是平淡,对方的好奇心就越甚。
裴琇望向门口侍卫的眼底陡然多了些阴郁,声音不悦的对那侍卫喊道:“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那侍卫已然听见许南星刚刚惊天地泣鬼神的控诉,想起昨晚的事,又是气愤又是害怕,提心吊胆的走了进来。
“昨晚……”
裴琇刚开了个头,那侍卫太害怕惹祸上身,一时也顾不得细想,急忙辩解道:“大人,昨夜是桃夭姑娘勾引的奴才,奴才可什么都没做啊!”
许南星低着头,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人都说不打自招,她等的就是侍卫自乱阵脚着急辩解。
裴琇的脸色果然难看了些。
许南星忙爬过去,抓着裴琇的腿哭道:“大人,侍卫大人说的没错,都是奴家发贱勾引的他,和侍卫大人毫无干系。奴家贱命一条,就请大人赐死奴家,不要伤了主仆情分!”
正堂里登时一片安静,几乎在场所有的人都对声泪俱下,揽罪求死的许南星产生了同情,纷纷一脸鄙夷的望着死不承认的侍卫。
许南星暗扫了众人一眼,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风华绝艳,也无法比拟那侍卫在裴琇心目中的重要性。
与其硬碰硬直接诬告,不如让怀疑的种子在裴琇心里生根发芽,成为云山雾罩,无法忽视的存在。
小半日后,裴琇朝着许南星伸出手来,许南星忙做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怔望着他。
“先起来,到里屋说。”裴琇直接牵住她的手,将她往里屋带。
众人皆以为没事,都准备要散时。却见裴琇脸猛地一沉,转头对那侍卫道:“我让你起来了吗?”
那侍卫一脸的难以置信,恨恨的盯着巧笑嫣然的许南星,口里喊着“大人冤枉,真的不关奴才的事”。
许南星怯生生的看了眼裴琇,假意要跪回去认罪。裴琇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不必管他,我自有论断。”
及至到了里间,许南星依旧低头屈身,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要是几句话就能骗过我,你和你背后的人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裴琇坐在椅子上,目光却望向窗台下,许南星昨夜奏的杭筝。
“我这个人比起女色,更酷爱音律。因此他们便将善于音律的你送了过来。又不知从哪得知我思乡情切,所以你又特意弹了《平湖秋月》。”
裴琇将目光转向许南星,嗤笑道:“你们的用心也忒良苦了。”
许南星眉心微皱,她是真没想到裴琇竟是这般聪慧之人。
但是她也不弱。
须臾片刻,她眼中渐渐转出泪花,抬头望着一脸凉薄怒意的裴琇,慢慢直起身扯谎道:
“裴大人,红姨当初选中奴家,要奴家为您弹奏《平湖秋月》,奴家的确不知此意。等昨夜奴家有所察觉时,大人应该记得,奴家刻意崩断了琴弦。”
裴琇默住了,想起了昨夜的情景,很快又浮现出一抹冷笑:“照你这么说,昨夜你不是替你的同僚解围,而是替我?”
许南星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坦然道:“二者皆有。其实奴家替同僚解围,也就是替大人解围,更是替《平湖秋月》解围。”
“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不怪他们挑了你。倒要听听,是怎么个解围之法?”
见裴琇有些被她镇住的模样,许南星乘胜追击道:
“《平湖秋月》乃西湖十景之一。是最宁静祥和的诗情画意之景。
但奴家斗胆猜测,大人之所以念念不忘这首曲子,大约是怀念旧时光。
若是这样的意境染上了血污,那才是真正玷污了这首曲子,玷污了大人。”
不啻醍醐灌顶,裴琇竟真的被她这几句话震在当场。
卧房里一片寂静,时间仿佛凝滞,只有微弱的呼吸和嘀嗒的时辰钟,在空气中回荡。
“凌侍卫以下犯上,把他带下去打二十棍以儆效尤!”裴琇目光紧盯着许南星,声音却是对外面吩咐的。
凌侍卫一叠声的“冤枉、饶命”渐行渐远后,裴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许南星跟前。
裴琇食指弯曲,强硬的勾起她的下巴,斜眼睨她,凑在她耳边威胁道:
“我有个习惯。若是生人背叛我,不过处死。但若是先进我心,再行背叛。我必会让她尝受比死更惨烈百倍的事。”
许南星咬着牙,努力挤出一丝温顺乖巧的笑容:“奴家有幸,多谢大人垂怜。”
她心里记挂着花名册,徐徐走到窗下筝前,随意拨弄了下,清脆的琴声自她指尖倾泻而出。
“或者,内鬼在外不在内呢?”许南星抬起头,眉眼俱是笑意,不动声色的将祸水东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