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臻神情恍惚的往回走,她从来对自己有自知之明,科举受贿案?王太师受冤?满门横死?她心里不是没有惋惜。
可……
那是一门太师府,裴国公府,乃至整个朝廷的博弈。
而且也只知道结果是冤枉,其中内情一概不知,她一个后宅女眷,婆家不喜,娘家不疼的,自知自己没有插手的能力,说不定还会引火自焚。
也只能自己多多留心些,能帮则帮。
帮不上,只怕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如今时节已是暮春尽头,园子里的花树都已经谢尽了,空气湿凉得厉害,已经落起了绵绵细雨。
可林臻此刻满腹心事,并未察觉,直到一泼雨珠子兜头砸在她脖颈上,她才一脸懵的抬头,雨下大了!
她这番是趁着裴鹤卿睡着悄悄跑出来的,哪里想得到会落大雨。
雨势不小,没个片刻就淋得她鬓发湿,她只好将药箱子顶在头上冒雨急行,几个箭步就窜到了院中的石亭里。
雨越来越大,整个园子都洇起一片水雾,园子里没一个人。
林臻有些懊恼,只能等雨停。
可她身上湿得不少,凉风一吹,衣衫贴在身上,连连打了几个寒颤,嘴都冻得有些苍白。
忽然。
只见园子门外,有一把通体青绿的伞撑了过来,伞下是个步伐不急不徐的男子,正往翠竹轩过去。
翠竹轩是家中二哥的住所。
林臻大喜,忙喊道:“二哥哥!二哥哥!过来接我一下!”
声音穿过重重雨雾,那伞下的人顿住,油纸伞缓缓上移,划过一串绵密的水珠,望了过来。
与林臻四目相对。
林臻:“……”
虽看不清脸,但不是她二哥!
她怔了怔,这是林家园子,怎么出现个外男?
她认错了人,皱眉别开了脸,只当是个误会。
可谁知却见那人折转了步子,不急不徐的朝这边迈了过来。
脚步渐渐的已经落到了石亭里。
这一会儿她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林臻深知此事不妥,毫不犹豫的叫出声音来,冷冷道:“且慢,此处是内宅,多有女眷,劳烦公子不要进来!”
那人脚步一停。
恰有一阵风吹来,险些将他手里的伞掀飞那,可随即,放置在身侧的那只手伸了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摁住伞柄,往下一拉,轻巧的就收拢了。
这时人才显了身形。
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五官十足英挺,眉目修长,那双眼中端的是威严锐利。
此刻却有些怔然,目光的落在林臻身上。
然后迈步入了石亭。
亭外密密的落着冷雨,而亭内的空气仿佛凝滞。
雨势越来越大,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天际处一片青灰色的晦暗。
这人身上的蓝色锦衣所用的料子异常华贵,她所见的人中只有裴鹤卿有,且腰间别一条镶了玛瑙的织金带,可见身份绝对不低。
林家什么时候能有让这等贵人登门?
她拧眉想了一阵,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想到方才系统提过,南明王最近和礼部几位官员走得近,而父亲就在礼部任职。
莫非,这就是南明王?
可南明王不是跟当今陛下是兄弟嘛?怎么会如此年轻?
对了,林棠预知的一直是后事,莫非这是南明王之子?日后的南明王?
于是发问道:“敢问,可是南明世子爷?”
来人笑了一下:“世子爷是我大哥,在下宋行疆,家中行二。”
他最后四个字咬了几分笑意。
可林臻却没有在意到这个,她在意的是眼前的人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宋行疆?
这个名字,即便是不知朝廷之事的林臻,也是多番听过他的名头的,他是南明王的第二子,几年前大晋暴乱,金国人直接打到了金陵城外之时,就是他策马冲锋,逼退了来犯之敌,又在此后的几年内东征西战,立下赫赫战功,捍卫了大晋河山,是真正的将帅英才!
那他如今来林家,莫非就是来探查所谓的科举受贿一案?科考一事多由礼部负责,想必他是过来找父亲的。
那他知不知道王太师是被冤枉的?
自己人微言轻,就算知道王家受了灭门之冤,也帮不上什么忙?可他位高权重,说不定自己能向他隐隐约约透露一二,以助王家沉冤得雪?
他这样的人,定会为王家讨回公道!
她正盘算着,只觉有一道目光像是追到了自己身上。
忽然抬头,正对上宋行疆一双眼睛。
竟是直愣愣的盯着自己看!
林臻震惊之余,立刻崩出了一身的防备状态。
本来想跟他套几句话的心思也立刻歇了,
不用说,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个样子,发间还有水不断的滑倒她脸上,她少小经历颇多,对男人的目光从来格外警惕。
这目光实在过于唐突,林臻颇感不悦,只当是自己现在过于狼狈实不宜与人相见,且他既然人至此处,那想必家中父兄很快就会派人过来接他,现在跟他透话也不方便,且到时候人多眼杂。
自己这副样子,与一个外男站在一块实在不妙。
“既然二公子要避雨,那小女子就不扰您清净了。”
说罢,一手拽过自己的药箱就要离开。
她哪怕想要替受冤之人出一份力,那也得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
无论如何,自己绝不可孤身与外男久处,何况如今林夫人可正愁抓不到她的错处呢!
可她刚迈出步子。
就只觉手肘被人隔着衣衫拽住了。
再回头时,宋行疆已经收敛了眼里那直白的神色,像是刚从一场梦中醒来。
他轻轻的打量着眼前的林臻,身上的衣衫已经湿了大半,湿哒哒的贴紧了身体,勾出了窈窕的身段,高高疏起的发髻被水雾浸透了,从耳垂边淌了几滴落下去,划过肩颈,一路往下。
玉为骨,雪为肌。
连他手里拽着的这只细臂,即便隔着衣衫,他似乎能感觉到其中肌骨之香。
他方才正走在雨中,隐隐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从雨里越过来,仿佛隔了岁月经年,在这落花时节,又还他一场旧时遗梦。
他不禁随着声音看去,却当真在石亭中见到了一纤细女郎。
他都快怔了。
这眉眼形貌,与当初的那个人,竟如此相似!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暗笑自己几声,那个人分明已经逝去多年了,怎么会还活着?
就算活着,以她对他的恨意。
只怕早提刀刺过来了。
又怎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