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陈氏一拍桌子,眉眼间罕见的有几分恼怒:“你刚才是不是跑到林棠那儿,去给青雨她娘看伤了?”
林臻眉头一皱,转身去整理药箱子。
“少给我装!”陈氏还不能不知道她,拽了她一把,手从窗口指过去:“她还在你门口站着呢!你让我怎么说你?啊?”
至臻阁门口。
青雨目送林臻进了阁楼,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撑着伞转身离开。
未曾想刚走没几步。
身后又传来谷雨极不耐烦的声音。
“等等!站着。”
青雨只当谷雨还有火气要发,顿了脚步,埋着头准备听着。
她跟她姐姐都是林棠身边的丫鬟,从前林棠得势之时,两处院子几乎水火不容,她和姐姐虽非自愿,但也不得不听从林棠命令,克扣过林臻用度。
此刻被谷雨这么一叫,什么都不辩解,只能低头不语。
却见谷雨神情别扭的走了过来。
眼珠子在她尚浮着指印的脸上瞅了瞅,随即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递了一瓶伤药过来:“拿去,我家姑娘赏你的。”
青雨不敢伸手去接,低声道:“这点小伤,怎么敢麻烦二姑娘。”
“哎呀!”谷雨有些不耐烦了,往她手里塞进去。
青雨推辞不得,这才轻轻的接了过来,口中道:“请谷雨姐姐替我谢谢姑娘。”
“哼!”谷雨扭过头:“你要谢的还多着呢!”
说着又肉疼的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小袋银子,递给她。
“给你姐买口棺材吧。”
青雨一愣,抬眼直直的望着谷雨。
直到谷雨固执的将银子塞进怀里,转身离去时摔上了门,她泪水才夺目而出。
她的姐姐,唤作明雨,从前是林棠身边的贴身丫鬟,当初林棠逃婚,姐姐与母亲被打得半死不活之时。
肯开口求情的,竟是林臻。
当时姐姐和阿娘重伤在床,下令杖打的人是林家主君,无人敢请大夫来医治,平日里的大小姐早已不知所踪,她跪倒了林夫人门口去哭求。
然而,林夫人那时正忙着掩藏自己女儿的踪迹呢!哪里有心情顾得上她们这些奴才死活。
不仅半个大夫没求来,她自己先挨了两个耳光子。
最后,她还是听厨房的老妈妈提起,说自己去年脚滑摔了一跤,是由二姑娘给她瞧的伤口,让她不如去求一求林臻。
当时的姐姐和母亲都已经危在旦夕,青雨实在是走投无路。
才求到了至臻阁,她原本不抱什么希望的。
未曾想,林臻听她说了之后,进屋提了个小药箱出来,跟着她去了下人住了后罩房,在门口冷声冷气的说:“我不是正经大夫,只会点皮毛,治死了,可别来找我。”
她记得,当初林臻自己都病着。
白着一张脸,熬了一整晚,第二日出来时,还撑着力气给她讲了如何换药。
只可惜,娘是挺过来了。
但是姐姐没熬住,昨日走了。
可偏偏就是如此!她求到林棠跟前时,林棠却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在屋里哭了两声,林夫人还嫌她晦气,说再哭就把她和她娘给发卖出去。
她一直忍着不敢哭,直到此刻她握着林臻给的银两,才痛哭失声。
这个府上,能给她哭一哭的地界,竟也是这至臻阁!
而楼上的陈氏,眼看着青雨朝这边磕头,原本有些愤怒的心也变得有些于心不忍,只咬牙恨道:“那林棠真是个孽障!明雨好歹跟她一场,还是因为她才被打死的!昨日发的丧,她也不发银子下去给人添口棺材!”
林臻知道她会心软,所以没说话,只抬手给她诊了脉,确定她胎象平稳,又让陈氏将她看的正经大夫所开的安胎药方拿过来。
与自己开的对比了会儿,大差不差。
不觉心中暗暗一笑。
她是在乡间学的医术,想来是肯定跟金陵的大夫比不得的,不过如今看来,或许自己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差呢!
她这是打心底的高兴。
陈氏眼见她心里欢喜,其实也跟着高兴,不过更多的是担忧,一连拉着她的手道:“好姑娘!你听嫂子一句话,真的不要在行医了!这迟早要害了你的!”
“除非是交心交底的,实在求到你头上来了,你方可出手看诊一二,但切记,也只做辅助,还得是让人去看正经大夫强!”
“你如今已然不再云州乡下了,甭管是林家的女儿,还是裴家的媳妇,都是不能在外抛头露面的,其中后果你万万担不住!”
林臻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笑盈盈道:“嫂子放心,我省得的。”
陈氏又补上一句:“你别嫌嫂子的话难听,这当真是肺腑之言。”
林臻笑笑:“怎会,我明白嫂嫂心意的。”
何况陈氏这话叫什么难听?
时下行医坐诊的,都是男子,只有男子才叫正经大夫,可受人尊敬,女人却不能,女人家用药的,坊间都称之为药婆。
那是下九流的行当!
跟装神弄鬼,画符念咒的巫婆,与开设妓院,拉皮卖肉的鸨婆是一样的地位。
那是叫人不齿,叫人背后啐唾沫的人!
但凡是家里清白的规矩人家,不分贫富,叫这种人踩过的地板,那都是要拿水冲洗三五遍,焚香半月的!
是以时下的药婆,多半都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这才偷偷摸摸出来做事。
且绝大多数,都是至少四五十岁以上的老婆子。
旁人有且如此,更何况林家这种官宦,裴家这种公卿世家?
若林臻叫人知道,她都绝对会将她打杀出去!
这可比林棠逃婚还要丢人!
陈氏这话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也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今日她就是猜到林臻多半要去给青雨她娘看伤,所以才跑到这里来。
想着多少拖住裴鹤卿一二。
“阿臻,从前你行医多少是为了糊口,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看看,方才你我扯谎都让妹夫瞧见了,他都没戳穿,可见他是真体贴你的。”陈氏苦口婆心:“如今你嫁了这么一位夫君,只要靠着他,日后还愁没好日子过吗?”
“他家是那样的门第,他还是御前行走的,这事若让人知道了,他往后立足都难!所以,你千万别让他知道这事!听见了吗?”
林臻点点头。
裴鹤卿不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