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这一年,沈素衣到底还是成了寡妇。
她一身素白孝衣,挺着六个月的假孕肚,跪在灵堂上,看着阴森冰冷的棺材,怀念着亡夫徐净棠的音容笑貌,哭得伤心欲绝。
她的贴身婢女云巧也哭得伤心,但伤心之余,也不忘看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后红着眼催促道:“夫人,快别哭了,时间快要来不及了,且让二爷入土为安,我们也好速速前往南熙避祸。”
其实,徐家人早在半月前就去南熙躲避战祸了,奈何徐净棠自幼身体不好,缠绵病榻多年,经不得长途奔波,沈素衣怕他路上有个闪失,就陪他滞留了下来。
直到昨天,合州刺史丁筠听说北戾国铁蹄即将到来,畏惧其威,竟然直接弃城而逃。
徐净棠听到消息,不顾病体,前往刺史府劝他整顿军备,联合岐州军共同御敌,结果自然失败,待他夜间回府,忧愤之下,吐血而亡。
临死前,他抓着她的手,还在为她殷切筹谋:
“素衣,对不起,我终究还是辜负了你。”
“我死之后,速速离开合州,不要为我守灵。”
“当今乱世,山河破碎,战火纷纭,各方豪杰里,北地蛮夷,非我族类,其主郁崭虽有圣名,实则难副,绝非问鼎中原之主。熙国偏安江南一隅,皇权旁落,国无锐气,但有长江天险,又有权臣崔邺摄政,崔邺其人清正,一扫朝政积弊,或可保全熙国基业,成就一方安宁。”
“多年来,我资助崔邺钱财无数,今我将死,已暗中托他庇护于你。他已经许诺,只要他活着,绝不让你流离失所。”
“素衣,我爱你,听闻江南水乡风景好,定要为我多看一眼。”
……
亡夫徐净棠的殷殷叮嘱不停在沈素衣的耳边回响。
沈素衣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云巧,阿棠、阿棠那么喜欢江南,你说,我们带他一起去,好不好?”
带个棺材去南熙?
云巧觉得自家夫人是哭傻了,本想着直接拒绝,可看着她美丽脆弱的容颜,又叹息着改了口:“好!如何不好?如果三爷在这里,有他操持,自然没问题,可三爷外出行商,如今下落不明,夫人一介女流,能否平安到达南熙都不知道呢!万一途中遇到宵小作乱,罢了,这个先不说,眼下春末时节,天气已经很热了,尸体保存也是一桩难事。夫人,二爷最是注重形象,可不能让他——”
“砰!”
一声巨响骤然传过来,打断了云巧的话。
两人闻声看去,就见一批身着黑色重甲的士兵迅速围了过来。
“是北戾国的铁骑!”
云巧惊叫一声,下意识伸开双臂挡在了沈素衣面前。
沈素衣没想到北戾铁骑来的这么快,惊愣过后,便是后悔了:她或许真不该给徐净棠守灵,以致耽搁了下葬时间,现在北戾兵来者不善,如果对他的尸体不敬?可夫妻一场,她怎么忍心让他草草下葬呢?
“你们想做什么?”
云巧板着脸,双拳紧握,固然心里害怕,还是问了出来。
可惜,没有士兵回答她的话。
他们包围灵堂,一个个站姿挺拔如同出鞘的利剑,面色肃然,目不斜视,似乎在等什么人。
沈素衣看到这里,渐渐有了猜测:或许,他们是在等他们的统帅?
听说这次北戾国出兵北下,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克熙国北部八洲之地,全赖皇帝郁崭御驾亲征之功。
想到郁崭,她又想到了亡夫对他的评价:圣君之名,其实难副。
不知他带兵过来,意在何为——难道徐家有他可图谋的东西?
思量间,一道矫健的黑色身影闪入眼帘。
男人穿着黑色战甲,许是才浴血奋战过,战甲上还冒着热腾腾的血气,配合着他高大壮硕的身材,显出一种凶悍的霸气。
但随着他走进灵堂,距离近了,那张蛮夷之地的脸并不是想象中的粗犷,看人先看骨,他的骨相优越,轮廓线条分明,冷白的皮肤,浓眉深眼高鼻梁,不过,那左眼尾的一点胭脂痣,又为他添了一丝柔媚之气,看着倒像个养尊处优的豪门贵公子,而不是驰骋沙场的一方霸主。
果然,从来皮囊最易骗人。
“参见陛下!”
“陛下洪福齐天!”
北戾兵纷纷下跪高呼,一时震耳欲聋。
但随着男人一个伸手抵唇的噤声动作,北戾兵的声音瞬间消弭。
“安静。不得惊扰徐先生的亡魂。”
男人的声音浑厚而有威压。
言语间,透着一股文绉绉的客气。
沈素衣只觉得他虚伪,正想着如何应付他,就觉头顶落下一道极具侵略性的炽热目光。
他在看她。
且特别专注。
沈素衣莫名心慌起来,下意识用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
她知道自己生得美,很怕这张脸惹祸。
乱世里,美貌就是原罪。
但欲抱琵琶半遮面,何尝不是一种美呢?
沈素衣这张脸确实要惹祸了。
郁崭本是为徐净棠而来,但为雄主,无不惜才。
他也从合州密报里看到了很多徐净棠的事迹,关于他的经商之路,关于他的时政分析,甚至包括他的商业兴国论,他都一一拜读,爱若珍宝,至于他的妻子沈氏,只貌美二字,今日一见,倒是美得过分了。
所谓要想俏,一身孝。
美人一身素白孝衣,五官精致,不染粉黛,更显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感。便是那面上的憔悴之色,伴着泪光点点的忧郁眼眸,也只多了我见犹怜的娇弱风情。
郁崭看得身体一热,与此同时,心脏如同战场擂了鼓,砰砰乱跳起来。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对女人没想法,不料今日一眼,便对一个女人生出了怜爱欲,也生出了蹂躏欲。
还是在她亡夫的灵堂之上。
真是荒唐!
郁崭皱起眉,并不喜欢这样为美色所惑的自己,便压下脑子里污浊的念头,看向了她的孕肚,暗暗叹息一句:这般美色,可惜是个孕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