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要祭祀龙女，白石县中好一阵轰动。
数以千计的百姓争相欲围观此次盛会，但依李知行之见，这次只是小操小办。
待得来年三月三龙抬头，再攘盛举。
实在是过了秋收，县衙里才能挤出银子。
横炼江边搭起了祭祀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衙役和百姓。
李知行头戴乌纱帽，身穿七品官服，范宁阳陪坐左侧，右侧坐着前来观礼的王子息。
三人之间除了一番相互吹捧，聊起天来总是云遮雾罩，落不到实处。
礼房书吏前来呈上节目单，三人一块儿阅览。
祭祀仪式的顺序，先是舞纸龙，再是划龙舟，最后是献三牲。
震天的鞭炮声划破天际，舞纸龙的表演开始了。
纸龙缓缓地从人群中游出，它由彩色的纸张和竹子精心制作而成，色彩斑斓，栩栩如生。
龙头高高抬起，眼睛炯炯有神。
龙身长而蜿蜒，随着舞者的动作起伏，在空中灵活地翱翔。
李知行瞧着瞧着却不太对劲。
果不其然，舞龙头和舞龙尾的两个舞者，忽然撞在了一起，摔了个仰面朝天。
“这...”
王子息有些迟疑，但掩饰道：“也许三年未表演，生疏了些，大人莫怪。”
李知行汗颜地扶了扶头上的乌纱帽，继续观看下去。
两个舞者匆匆地站了起来，接着表演。
忽然，中间舞龙身的一个舞者，身上的腰带似乎没有系紧，慢慢地滑落下来。
李知行看得揪心。
这腰带随着舞龙者辗转腾挪，飘忽不定，一次猛然的转身，将舞者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
中间的舞者倒下，惯性力导致两边的舞者也重心不稳，纷纷倒地不起。
一条威武的纸龙就此溃散。
围观的百姓们不嫌事大，站起来向内挤，伸长了脖子要看事故现场。
李知行忍不住伸手指点：“这可如何是好？在祭祀节上出了这么大差错，要如何交代？”
范宁阳打了个哈哈：“李大人别急，他们还在舞呢。”
舞者们经验丰富，在地上与彼此挣扎了一会儿，就鹞子翻身地站了起来，接着舞下去。
纸龙又腾空而起。
只是除了原本的金光闪闪，还有些灰头土脸。
李知行隐约听见百姓们的议论声。
“是龙女娘娘发怒了，在整饬舞龙。”
“是啊，是啊，三年没有祭祀，可想龙女娘娘的怒火。”
莫非世上真的有龙女？
李知行看着眼前的舞龙，隐约有些冷汗。
终于到了快要结束的环节，举着龙头的舞者哗地打开一柄火折子，要从龙嘴里喷出长长的火苗，作为终曲。
没想到这火星却将纸龙本身点着了。
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火星沿着纸龙一路向尾部烧去，风助火势越来越旺。
“快救火——”
前排观礼的衙役们反应更快，急忙寻找水桶帮忙扑火。
舞者们的上半身都笼罩在纸龙里，此刻顾不上祭奠，拼命撕扯着纸龙逃命。
一条完整的纸龙断成了数截。
李知行被唬了一跳，待他反应过来时，早已有衙役拎着水桶往火龙上浇去。
舞者的性命被救了下来，百姓们却开始窃窃私语。
“一定是龙女娘娘的怒火。”
“龙女娘娘要烧了那些舞龙的人，不想再保佑我们了。”
“都怪前任韩县令，竟敢暴打龙女娘娘。”
说着说着，他们也三缄其口。
李知行环顾一周，身边的书吏、衙役们都讳莫如深。
只有范宁阳假笑起来：“这火烧得好，我们白石县越来越旺，越来越旺嘛。”
李知行也呵呵地附和着笑。
他心里却担忧接下来的祭祀环节，不要再出什么差错。
到了划龙舟的阶段，李知行、范宁阳和王子息各上一条龙舟。
每艘龙舟都装饰得五彩斑斓，龙头高高翘起，龙尾轻轻摆动，船身绘有精美的图案，显得威武而神秘。
桨手们身着统一的短打，手持长桨，整齐划一地准备着。
李知行悄然吩咐下去：“让他们慢慢划，安全第一。”
等待官吏、衙役和挑选的百姓们上船以后，龙舟缓缓启动。
无论岸上的鼓声如何奏响，百姓的呼喊声如何震天，三艘龙舟都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在横炼江上流淌。
起风了。
原本平静的江水上，忽然风卷云急。
随着风势的加强，江面上的波纹逐渐扩大，形成一朵朵白色的浪花。
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翻涌的江面。众人的衣衫都被浪花打湿。
“大人，您看——”身边的书吏迟疑地看向李知行。
只见在龙舟船头端坐的李知行，一身衣物滴水不沾，仿佛独自身在另一个世界。
李知行也惊奇地看向自己。身上官服干燥温暖，宛然岸上。
他疑惑地伸手，去触摸江边的一朵水花。
这朵水花竟像有灵性一般避开了他，令他的手掌干燥如初。
“大人，莫非是龙女显灵了？”身边的书吏激动地问。
李知行也不知如何回答，说起官话：“只要我们祭祀诚心，龙女自然会保护我们。”
书吏敬佩地看着他：“这都是大人德才兼备，恢复祭祀，感动了龙女。”
“我们要奉行大人的命令，每年祭祀龙女，保佑白石县风调雨顺！”
李知行看着亢奋的书吏，淡然一笑，背起双手，目视远方。
但他的心里也打鼓，莫非做官除了上峰的检查，还有天地神灵的注视？
德行仁义，天理伦常。
瞒得过世人，瞒不过上苍。
李知行在浩渺的江面上，禁不住自我反省。
从重生以来，他所做的桩桩件件，除了为自己掌握县政以外，更是为了一方水土和百姓。
他李知行，不贪不贿，不好声色，对得起苍生，无愧于上天！
一股浩然之气油然而生。
李知行站在龙舟船头，望向横炼江面的起伏波涛，隐约可以看见一条水龙的形状。
他抬头与龙首直视，在天地神灵的压力下，气冲云霄，站得笔直。
即便真有龙女，即便面对神灵之怒。
他也要为了白石县百姓生计，为了自己的县政大权，将这场祭祀办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