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但长鞭伴着霜雪打下来时却会发出一阵如鹰的啸声。
而苏曲水又听到了这声音,浑身像被鞭打泛着刺痛,好似还闻到了血的味道,腥气重重。
国公府长廊外的地面结了冰,庄行柔闭着眼喝着茶静听悦耳鞭声。
睁开眼瞧着跪在冰面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又忽觉不爽快。
她站起身夺了婢女手里的鞭子,“滚一边去!打得这般轻让她如何长记性?”
“区区庶女,我大发慈悲给了她嫁给摄政王的机会,她不跪地拜谢,竟还想着逃婚!”
庄行柔绾着衣袖做出要打的姿势,婢女彼云忙冲上来挡在跪地女子身前。
落泪道:“求二小姐饶了三小姐吧!”
“三小姐本就高烧未愈,如今的天又太冷,昨夜小姐睡的还是洒满了冰水的床榻,她身子骨弱…要是再打下去恐出人命啊!”
婢女哭得撕心裂肺,直让庄行柔头疼,她不耐烦地令着身后的嬷嬷:“给我把她拖开!”
什么贱婢也配碰她?脏死了!
庄行柔内心不适,气上心头,立马扬起长鞭举过头顶,鞭绳划下时发出道刺耳的啸音——
然而鞭子刚要落下时,庄行柔的手却怎么都动不了!
她瞳孔地震瞪着眼前拦下她长鞭的庄翎。
刚要开口斥骂,只听“啪”的脆声,她竟得了庄翎反手的一巴掌!
庄行柔愕然失色,“庄翎…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还是发疯了,竟敢对本小姐动手!”
“你们给我把她摁住!今日我不打死她我就不叫庄、行、柔!!”
“谁敢!”苏曲水抢过鞭子攥在手中,庄行柔吓得后退,其余嬷嬷婢女见状也不敢有动作。
而方才她们所说之言,苏曲水即使没醒也全听得一清二楚。
她虽是疑惑自己为何没死,还成了庄行柔口中的庄翎。
但当自己说出那声“谁敢”时,苏曲水便万分确信——她重生了!
她的嗓子在岭南时就因重病烧得嘶哑,三年间都未曾恢复。
如今发出这般清灵的声音断然不是她的。
而庄翎这名字,苏曲水也曾听过,说是自出生起就被道士批了灾星的命,遭万人嫌恶。
五岁那年便被身为妾室的亲娘狠心送去了物资匮乏的外庄。
整整十五年都不曾回京归家,因此不识半字,不懂贵门千金的规矩。
但也巧了,苏曲水昨夜到国公府赴宴时就正巧碰到了被嬷嬷们接回府中的庄翎。
庄翎虽无学识,但容貌却是一等一的好。
即使身穿布衣也难掩贵气,但性子太怯,见人就躲,生怕那荒谬的灾星体质危害别人。
只是没成想她们的相遇竟生出了苏曲水这般蹊跷的重生…
“你们在做什么?”
苏曲水生想得入神,来人的声音惊起她一身倒寒,她攥紧双拳竭力克制着心头的紧张气愤。
怔怔地扭过头紧盯走下长廊的男子,拼命隐着眼中怒火。
男子温润如玉生得清秀,身为几朝最年轻的刑部侍郎又格外正直,是满京贵女都青睐的郎君。
也是和她苏曲水定下了娃娃亲的庄氏大公子,更是昨夜在栖安堂痛骂她一声“荡妇”就退婚的庄珩!
庄珩没察觉到她眼中的愤恨,只盯着她手中的长鞭,皱眉正声问:“三妹妹,你还要鞭打自己的嫡姐不成?”
三妹妹…陌生的称呼带着几分怪异,苏曲水听此不免蹙眉。
接着冷笑一声,“你眼瞎吗?”
众人惊恐万状,倒吸一口凉气。
庄珩额间皱得更狠,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忙问:“你说什么?”
“兄长!她这个疯子竟骂你眼瞎,将才居然敢打我呢!”庄行柔松开捂着脸的手,努努嘴,“你看啊肯定都红了!”
苏曲水淡淡瞥她一眼。
庄行柔那一杯春药可是毁了她整个人生,苏曲水没将她掐死已经算好的了!
一个巴掌算什么?这只是个开始!
她实在受不了庄行柔做作的模样,扯了扯嘴角道:“庄二小姐的脸皮那么厚,一道巴掌怎能轻易红?”
“放肆!”庄行柔难以置信,“看我不撕烂你这小贱人的嘴!”
“住手。”庄珩拦道。
“还有你…”苏曲水见庄珩要开口对她说话,用这句堵住,“庄大公子既然叫我一声三妹妹,就该看清楚今日究竟是谁欺辱了谁。”
“我满身伤痕你这个兄长都看不见,不是眼瞎是什么?”
苏曲水灿然一笑,丢了手里的鞭子砸在庄珩胸前,“眼疾需治。”
庄珩被她的话噎得不轻,在脑海里组织了语言,说出来却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你怎能如此尖酸刻薄?”
又看三妹妹庄翎身上的确有透着血迹的伤疤,他也不偏袒庄行柔。
转头唤着嬷嬷将二小姐带回屋,他留在此对庄翎道:“你即将嫁去王府,我自不同你计较太多。”
“只是三妹妹现在就摆出摄政王王妃的姿态,未免过早。”
“焉知人得意时切莫太过狂妄,狂之则骄,骄之必败,乃失意祸根!”
庄珩的话倒是让苏曲水呼吸一滞。
可不是因为他文绉绉的一番俗话,而是因为听到了摄政王。
摄政王…杀他灭口的褚烨…
她昨夜求他垂怜未成,还惨死在他派出的杀手剑下,转眼间她却要以庄家三女的身份嫁给他!
成为他名副其实的正妻!
这也太恐怖且离谱了…
死前也没听说庄家和褚烨定了亲啊!
苏曲水深呼吸,看庄珩要走,她才开口问:“庄大公子是觉得嫁给王爷是我的福气吗?”
庄珩愣在原地,是为默认。
难道不是福气吗?
“嫁给摄政王成为王妃,是旁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福气。”庄珩说。
苏曲水闷闷地笑了,“这福气头先给了庄二小姐,她不接,反倒将‘福气’赏给我这个小小庶女。”
“你不知道缘由吗?”
庄珩岂会不知?他清楚得很!
庄家和褚烨是有仇在身的,当年先帝无子,本想立贤王之子褚烨为储君。
可庄家偏是裕王一党,庄何飞在朝上磨了整整半年,左右派人去散布褚烨有疯病的消息,这才断了先帝要立太子的念头。
没成想念头断了,人也没了。
有病的褚烨还成了代新帝听政的摄政王!
苏曲水紧紧盯着庄珩的眸,戳破他们庄家的诡计,“摄政王权势滔天,为人狠辣。”
“他这个人比起地府判官阎王,黑白无常还要可怕,他前头娶过的五位妻子可从没在新婚之夜活下来,被扔出府时只剩尸首!”
且褚烨还有癔症,发病就咬人,吸人血才得以恢复正常。
这些事人尽皆知!
庄珩平静地问:“那你不嫁?”
她眸光微垂,苏曲水自然不会嫁,但庄翎身为一府庶女,不嫁逃婚等待她的只会是死。
而嫁给褚烨,拿捏他,用着这身好皮囊让他爱上她,总不至于落得一个红颜薄命…
她现在是庄翎,不知道摄政王秘密,孑然一身而又单纯的庄翎。
庄翎目光灼灼,“不,我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