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拜堂的没拜堂,圆房的没圆房,但庄翎的嗓子实在是喊废了。
不知那羞耻的伪装出来的衽席叫声维持到了几时。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殿内跪满了宫女。
宫女们的表情还很怪异,个个眉开眼笑地望着她直乐呵,庄翎茫然地问她们,“怎么了?”
彼云首先一个噗笑,指了指她身后床榻上的落红。
接着又和那些宫女一同跪下去齐声道:“恭喜王妃,贺喜王妃!”
庄翎困惑地转头盯着毯中半湿半干的血色…头都快炸了。
多余了…这误会可大了。
这哪是什么落红,这分明是她昨夜嗓子喊疼了咳出来的血!她喉咙里的血!
但她要是解释就更多余了。
所以闭了眼从榻上下来,由彼云扶着坐到镜台前,宫女们纷纷上前来为她梳妆打扮。
庄翎看着铜镜中青丝如瀑,柳眉弯弯,即便没添妆也是浓颜朱唇的妩媚脸庞,美撼凡尘。
难怪能讨王爷欢心。宫女们心想着看得呆住。
“王爷呢?”
宫女答着王妃的问:“王爷下了早朝便在芳斋堂陪着老王妃用早膳,等奴婢为王妃打扮好了,您便可以去为老王妃敬茶了。”
老王妃…
庄翎顿然想起三年前。
那年老王妃领着王府众人赶到岭南接回褚烨。
走前还对她语重心长地说:“吾儿在岭南的这段时日多亏了你的照顾。”
“但男女授受不亲,此事又事关重大,但只要你管好嘴不外传,吾定想法子将你从岭南带回京师。”
她非朝臣,更非褚烨仇敌,本就没想将此事传出,自也不会仗着救命恩情成为能要挟褚烨的把柄。
但老王妃说的话她信了,静静等着回京之机。
可没想到老王妃言而无信!
为了保全亲儿子的声誉,老王妃给她想的法子竟是让她死在岭南,带她的尸首回京!
那一年她不知躲避了多少次刺杀,每当快流血身亡时就想着母亲,再靠着她的倔脾气和不服输撑过了那三年。
“王妃,您怎么哭啦?”彼云看镜中美人落泪,忙拿出手帕去擦着。
庄翎摇头:“无事。”
身为王妃的她这是头一次敬见老王妃,绝不能耽搁。
等宫女绾好头发后,她淡淡描了眉,便披好浅色广袖外袍随着宫女前往芳斋堂。
此时芳斋堂中,老王妃正端坐在上静静看着儿子。
“庄家的婚事,吾是不同意的。”
经过昨夜她对庄家女更为厌恶,竟未拜堂就直接闯入奉阁,还使着那狐媚子手段上了她儿的床!
她查看着亲儿子的脸色,“今年冬日的梅花生得不好,不够艳色,吾寻个日子把庄翎杀了,正好拿她的尸骨养养红梅。”
褚烨没抬头,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淡淡道:“不行。”
老王妃震惊,眼神闪烁。
从前她要杀那些嫁进门来的女人时,褚烨可是半句话都不会多说的!
然而今日居然会为了庄翎堵她的话,这狐狸精真是不简单,不过一晚上就得了儿子的心。
老王妃抿唇叹气,“你也别怪母亲残忍,当年要是没有庄何飞在立储之事上作梗,你就是当今手握玉玺的皇帝!”
“你要知道这些女人不过是个玩物,玩过一次就够了,杀了她才不会成为威胁。”
“妇道人家,于我并无威胁。”
老王妃无语地瞥褚烨一眼,正要再多念叨几句时,门外的宫女领着庄翎来了。
庄翎身板直挺地走进去。
堂内点着熏香,飘着一股格外清淡的香味,正坐上的那位就是老王妃魏氏,年纪已有四十。
只是妆容化得浓色,又满头金钗,瞧上去老了五岁。
魏老王妃的左耳受过伤,耳垂那块掉了一坨肉再挂不上耳铛,只余右耳中的赤墨耳铛迎风晃荡。
她蹙眉,堂中的宫女和姑姑们立马退出去将屋门窗牖全关严实。
于是堂内只剩三人。
庄翎瞄着一旁的褚烨想起昨夜之事,难免有些尴尬。
见他目光没在自己身上后便跪下去叩头,低着声恭恭敬敬:“儿媳庄翎叩见婆母。”
老王妃没应声,眼神里格外厌恶,不时拨弄着自己的头发,转动着手腕处的镯子。
就是把跪着的人当空气,忽然想起什么只对褚烨提起:
“明日是你父王忌日,吾双腿的寒病近来又发了走不动路,你就带着绡儿去陵墓烧香献祭吧。”
这话就好比婆婆当着儿媳的面,让妾室去丈夫身边睡觉。
无形中生生地往庄翎脸上打着巴掌,很响的那种。
魏老王妃见庄翎冷静得没有反应,又对儿子说:“想当年夫君也是看着绡儿长大的,
谢家因救你父王才满门遭难,绡儿早晚都会是你的侧妃,此番也不算逾矩。”
褚烨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老王妃的话,余光见庄翎身子发颤,看她那外袍还是秋装,根本抵不了严寒。
他面色不改解下身上的狐裘甩出去。
庄翎蓦然感受到带着褚烨体温的裘服落在头顶,她两手紧攥着狐裘拢在后背。
又听褚烨道:“起来,给老王妃敬茶。”
这也是在提醒她,莫叫婆母。
一位姑姑闻言端着稳放茶盏的铜盘进来,庄翎矜持不苟地端起。
然而这杯茶水都快溢出来了,茶盏边缘也因茶水的沸热有了灼烧感。
庆幸的是她前世在岭南受过烙刑。
这种烫度与她而言不算什么,她感觉不到烫,但那十根手指已经被溢出来的茶水烫得辣红。
“妾庄翎给老王妃敬茶,请老王妃喝茶。”她重说一遍。
却因声音高了几分,声道有些嘶,喊出来的话也是半明半哑。
“行了,这么烫如何能下口,母亲也要学民间婆媳之间的幼稚把戏吗?”褚烨不耐烦地问。
老王妃面色不虞,瞧褚烨指着庄翎说:“你下去。”
自始至终魏老王妃没有对她说一句话,且本就因庄何飞恨透了庄家所有人。
要是庄翎就这么退了指定不行,她起身搁下茶盏,跪过去叩头道:“妾去煮茶。”
庄翎出了门还没走远,老王妃就忍不住发作。
她离座起身,恼怒道:“你究竟想如何护着她!区区庶女还是庄何飞那老贱货的女儿,你是成心要同吾作对吗?”
“可别忘了你父王是怎么死的,是他们国公府和裕王狼狈为奸,将你父王杀死在封地!”
“这等生死之仇,你怎能对仇人之女动心啊!三年前你任性想求娶苏曲水,母亲都依你去苏家提亲了,可谁知她竟与庄家有婚约!”
“如今她死了,来了个庄翎就把你的心都填满了?那就是个妖精,庄何飞派来蛊惑你的狐媚子啊!”
他原本以为嫁过来的是庄二。
庄行柔在前日夜里递给苏曲水那杯酒才害得她失身。
所以母亲对庄行柔要杀要剐,抽筋剥骨他定然不会拦。
怎料横生变故,嫁进王府的是庄家三女,庄翎与庄家关系并不亲厚,与苏曲水一事更无瓜葛。
“别伤及无辜。”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