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凌商进了余音的卧室。
只开着几盏角灯,光线有些暗。余音坐在沙发里,膝头摊着一本相册。
宋凌商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余音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看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相册上的全家福。
这是他们的唯一一张全家福,外公外婆、爸爸妈妈,还有她。
这也是宋凌商第一次见到小时候的余音。
“你和宋佩梁认识得很早,一度让我很嫉妒。”他忽然开口,“原来我更早就已经认识你了。”
余音没搭理他,一张一张认真翻阅着相册。
宋凌商握住了她的手,在某一张照片处停下。
照片上的小姑娘穿着条黄裙子,梳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两只胖手张开,上边好几个圆圆的肉窝。
“音音小时候真可爱。”他的声音有些恍惚,似乎正在努力想象照片上的小姑娘当初是怎么把自己捞上来的。
余音“啪”的一声阖上相册,烦了。
她去洗漱,宋凌商跟了过来,从后边拥住她。
“音音,以后还有很长时间。”他说,“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伤心了,好不好?”
余音不回答,他就继续说:“我今天说的的确是气话,这几天心情一直都不好,宋佩梁去找我,从他口中听到你的名字,我的情绪就有些失控。”
“我知道现在和你说这些你不相信。以后你看我的表现,好不好?”
“我对你的喜欢是真的,我只喜欢过你,以后也会只喜欢你。”
“好啊。”余音从镜子里看着他,甚至还朝他笑了笑,“我看你表现。”
宋凌商有些愣住,他以为她还会和他争执,不曾想她竟然这么快就松了口。
他哪里知道余音是真的烦他,一句话都不想再听他多说。
余音了解他,也见识过他黏人的样子。她要是不松口,他能一直在这里表演个没完。
谁稀罕看他这副模样。
从前,她患得患失,总是觉得家人都不在了,世界上没人爱自己,日子就很难过。她需要一个支点,于是把宋凌商的感情当做了那个支点。
现在知道,以往是她一直在妄求。
不过好在,她又找到了新的、真实的支点。
不需要爱情,仇恨也可以将她完全撑起来。
躺在床上的时候,余音给自己点了个大大的赞。她好棒,以前,光是想想自己在宋凌商心里没那么重要,她就难受的不得了。今天,她经受这么大的打击,都没有崩溃呢。
她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她长大了。
宋凌商躺在她身侧,抱着她,手臂拢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跑了似的。
余音望着天花板,说:“你也敢在我这里睡?不怕我半夜拿刀子抹了你脖子?”
他在她脖颈处拱了拱,闻着她发间好闻味道,笑道:“你有刀吗?”
话题急转:“明天我要去上坟。”
“好,我陪你去。”
“别这么恶心行吗?你要脏了他们的墓?”
“我陪你过去,在墓园外边等你,好不好?”
他决定的事情哪里会容自己说不?余音对他的强势早有了解。
她闭上眼,不再多说。
卧室里静得似乎可以听见外边飘雪的声音。
余音直挺挺地躺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还能精神充沛地下楼。
“余小姐,过年好呀!”穿着枣红色毛衣的陶姨很喜庆,把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余音,“陶姨给你压岁钱。”
余音接了过来,笑眯眯的:“谢谢陶姨。”
“余小姐,陶姨要是昨天说了什么话,你别往心里去。”陶姨说,“我是看见他受伤,心里难受得厉害,有些口不择言了,你别生陶姨的气。”
余音朝她笑:“不会的。”
她一直都很明白,陶姨对她好是因为宋凌商。她喜欢他,所以陶姨连带着对他好。
她对他不好了,陶姨当然不需要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人情冷暖惯来如此,她寄人篱下,理解的。
第二天,先去了冬省,然后直飞港岛。到达余鸿誉的墓园时,已经是傍晚了。
冬日的天暗得早,天色彻底黑了。今天还降了温,下了雨,冷飕飕的。
宋凌商给她把围巾一圈圈系好,余音任由他动作。
“我在这里等你。”他说。
余音抱着花下了车,被寒风吹得瞬间清醒。
这里这么多墓碑,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阴森。大概因为这里睡的都是英雄,人来了这里只会有敬仰之情。
远远就看见爸爸的墓碑旁边蹲着一个人,余音回头看了看,没人跟着自己,紧走几步上去。
“王磊叔叔。”
“你来了。”王磊也回头看了一眼,“宋凌商没跟着你?”
余音摇了摇头。
“宋佩梁说你要见我的时候,我很惊讶,我实在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想法。”王磊说,“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呀。”余音看着余鸿誉的墓碑,轻声说,“我是他的女儿,他没做完的事情,我要帮他做完的。”
“可是你该知道这件事有多难。我们和宋凌商交锋这么多次,都没能将他绳之以法。他实在狡猾,难对付得很。”
“很难也得做啊,你们知道难,不是也没有退缩吗?”余音望向王磊,“他再厉害,也总会有漏洞的。只要抓住就可以了,对不对?”
“对对对。”王磊连忙点头,“只要有了一个切入点,我们就能继续翻下去,直到将他背后所有的势力连根拔起。”
“好。”余音说,“会有这个机会的。”
王磊借着路灯晕黄的灯光,认真打量着面前这个女生。
明明看起来很纤柔,眼神却很坚毅。定定地望着余鸿誉的墓碑,眼里蕴了一层水光。
王磊叹了口气:“其实,我早就和你父亲说过,想让你做我们的线人,你在宋凌商身边,总能窥探一些他的事情。”
“我爸爸不会同意的。”余音说,“他才舍不得让我做这个。”
“是啊,我每次提都被他拒绝。”王磊蹲下,拿出根烟点燃,放在余鸿誉的墓碑前,说,“但现在还是让你这么做了,鸿誉估计要气坏了。等我也去了下边,他肯定要收拾我。”
“不会的。”余音摇头,“爸爸会理解的,他是个好警察。”
“是,他是个好警察。”王磊点头,“音音,是叔叔对不起你们。叔叔保不住你爸爸的荣誉,也护不了你。叔叔和他这二十多年的兄弟,真是白做了。”
余音把白菊放在余鸿誉墓前,仔仔细细把墓碑擦了一遍,轻声说,“爸爸,我会让世人都知道您是个好警察。”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会让宋凌商,成为您的特等功,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