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凌商抱着宋景辰出去没多久,戚文嫚也要回疗养院了。
余音和陶姨一起送戚文嫚上车。
戚文嫚今天很开心,容光焕发,精神特别好。
她抱了抱陶姨,又来抱余音。
“音音,你上次在医院叫了我一次妈妈。”戚文嫚说,“你能不能再叫我一次?”
余音有些窘迫尴尬。
她和宋凌商关系尴尬,她叫不出口。
“叫一次嘛。”戚文嫚晃她的手,“我借我孙子的生日许个愿望,你满足一下我嘛。”
余音想,戚文嫚小的时候,一定是个很爱撒娇的小姑娘。
她不叫,戚文嫚垮了脸,闷闷不乐地上车。
看着她单薄瘦削的背影,余音有些不忍心。
她走上前去,叫她:“妈妈。”
戚文嫚转过身来,忧郁一扫而空,眼睛亮晶晶的:“哎!”
余音被她快乐的情绪感染,也笑起来。
“真好,妈妈今天好高兴呢!”戚文嫚愉悦地说,“我走了哦,回去吧!”
余音很庆幸自己克服羞耻,叫了她这一声妈妈。
但如果她知道这是她和戚文嫚见的最后一面,她一定会多叫她几声的。
戚文嫚上车后,从大衣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看。
是刚才周岁宴拍的,宋景辰的照片。还有一张人比较多,里边是她和陶姨,还有宋凌商,以及抱着宋景辰的余音。
本来余音不拍,还是宋景辰非得拽着她,把她拽了过去,才有了这张全家福。
儿子已经许多年没有叫过她妈妈了,都称她戚女士。
她不合格,对儿子不好,也不敢奢望这辈子再听到儿子叫自己一声妈妈。
能听到儿媳妇叫一声,她已经很满足了,死而无憾。
回疗养院的路上,戚文嫚让司机绕路,去了一趟宋家老宅。
老宅在大院里,戚文嫚进不去,只将一封信递给了门口的老警卫,让他交给宋祥。
老警卫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这大院里统共就那么几户,他都认得。
他辨认着面前的女人:“宋太太?”
老警卫仍记得二十多年前,三十多台轿车组成的车队驶入大院,那是一场轰动全城的婚礼。中间的轿车走下来美丽优雅的港岛千金,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枝桠洒在她洁白的婚纱上,像是镀了一层碎金。
时光荏苒,她容颜不再。说着很标准的普通话,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港岛口音,笑着纠正他:“是戚女士哦。”
戚女士回了疗养院,输了液服了药,睡了一个很安稳的觉。
醒来后,照顾她的护工告诉她:“宋先生来了。”
戚文嫚被护工扶起来,慢慢下了床,昨天参加宋景辰的周岁宴耗费了她不少力气。
宋祥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到戚文嫚。
他已经等得没有什么耐心了,开门见山:“离婚协议在哪里?”
戚文嫚指了指床头,宋祥立刻拿起来开始看。
戚文嫚静静打量着这个男人。
他也老了,但时光到底对他很宽容,都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依然很英俊,气质很好,因为岁月的积淀显得更加沉稳。
他弯腰在离婚协议上签名,笔走龙蛇,迫不及待。
就像他当年到港岛求娶自己时的样子,也很迫不及待。
她当时想,他这么着急想娶自己,一定特别喜欢自己,就像自己喜欢他一样。
于是她不顾家里的反对,跨越千里,从港岛来京都,奔赴她以为的幸福。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迫切不是因为对她的喜欢,而是出于对他父亲即将登上的那个位置的渴望。
即便只坐了一届,到底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宋正明好面子,绝不会让别人说自己过河拆桥。所以即便戚家式微,即便她和宋祥离心离德,也不让宋祥和她离婚。
为了挽回这段感情,她努力过很多次,做过很多蠢事,也依然无济于事。
宋祥不滥情,他很深情,只不过给的不是她。
离婚协议一式两份,宋祥签好了一份,卷起来拿在手里,也难得的对她有了好脸色:“没想到你还有想通的一天。”
父亲不让他提离婚,戚文嫚也不愿离,这段早该结束的婚姻一直拖了这么些年。
这下好了,结束了,他终于可以和韵诗登记了,佩梁也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儿子,再也不用被人说是私生子了。
“是呀,想通了。”戚文嫚说,“其实对你的感情是一方面,更多的原因,是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宋祥也理解。戚文嫚,开在港岛上多骄傲的一朵花。众星捧月,孤高骄矜,怎么愿意承认自己奔赴千里的婚姻是一场笑话。
“这个也还给你。”戚文嫚把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你母亲当年戴在我手上的,既然她是给儿媳妇的,你拿回去吧。”
别的就算了,母亲的遗物,宋祥不可能不要。
他只是没想到,他过来拿的时候,病恹恹的戚文嫚竟然能朝他扑来,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儿子。除了痛苦,我这当妈妈的没给过他什么。”戚文嫚瞪着眼睛,朝他笑,“不如就让我把你带走吧,省得你总给他找麻烦。更或者为了你这垃圾,让他背上弑父的骂名,不值得。”
“疯子,你放开!”
戚文嫚本来就在窗边坐着,今天风大,吹得人面目狰狞。
恨意、不甘、懊悔、痛苦等等所有情绪支撑着戚文嫚,让她人之将死,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宋祥听见她在自己耳边说:“我染上毒,就是你的手笔,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他遽然愣住。
她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既然知道,为何到现在才说?
不过已经没人可以回答他了。
他被戚文嫚死死抱着,勒着,从大开的窗口滚了下来。
十七楼,很高。
足够戚文嫚想很多事情。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这副身体能撑这么久。本来觉得连孙子的面都可能见不到,这下不光见到了,竟然还陪他过了周岁礼,还拍了全家福。
儿子有家了。
他有一个很可爱很聪明的孩子,有一个很好很好,还愿意叫自己的妈妈的女朋友。
她放心了。
被病痛折磨得太痛苦,她实在不想再坚持了。
她早说过,她这辈子不是全然失败,她儿子就是她的荣光。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她心里,她儿子就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