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同一件事,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在她梦里打架,让她无比混乱。
她分不清真假,分不清虚实,也醒不过来。
她当然不知道阿九已经被宋凌商叫回来了。
阿九听宋凌商说完前因后果,心里沉重得不行。
“她不是失忆。如果是失忆,后边想起来,也只有一段记忆。她的记忆被你改掉,她现在有两段记忆,而且每一段都那么真实,她分不清。宋凌商,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这种疗法国外有人用过,后边也想起来了,后果就是那个人疯了。”
“她不会疯,她的内心很强大。”宋凌商说,“你让她醒过来,我去和她谈。”
“我学的是医术,又不是法术,我怎么让她说醒就醒?”阿九心累,“宋凌商,这种情况,是她自己不愿意醒,她面对不了现实。”
一个月了,余音还是没醒。
医生的方法都用尽了,要不是拍过几个片子显示她的大脑功能正常,几乎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脑损伤成了植物人。
两个月了。宋凌商的腿伤都恢复了,不用再坐轮椅。
他去了余音的病房,病床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个瓷人。
宋景辰来了,扒着他的腿,问:“爸爸,音音阿姨还没睡醒吗?她为什么要睡这么久?她是不是变成睡美人啦?爸爸,你要亲一亲音音阿姨,她就醒了。”
大眼睛红红的,肯定又哭了。
这段时间的宋景辰见不到余音,经常哭。
宋凌商把他抱起来,他的小手把父亲的嘴角往两边提:“爸爸,你笑一笑,你好久都没有对小辰笑了。”
抱着宋景辰从病房里出来,看见了宋佩梁。
兄弟二人暗流涌动,不谙世事的宋景辰拍着小手,很兴奋:“超人叔叔!”
他家里前阵子去了坏人,他被带走了,是这位叔叔从天而降,像超人一样,把他从坏蛋手里带了出来!
这位叔叔好温柔的,而且他和爸爸长得有一点点像,他不害怕这位叔叔。
而且当时叔叔身边的阿姨还告诉他,他们要去找音音阿姨。
哇,超人叔叔好厉害,不光会救他,还能救音音阿姨呢!
“超人叔叔,你能让我音音阿姨睡醒吗?小辰好想她。”
话刚说完,就被他老爸扣着脑袋,带走了。
小朋友还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还问呢:“爸爸,你说超人叔叔能不能用超能力,让音音阿姨醒过来?”
“闭嘴。”
宋景辰环住父亲的脖子:“老爸,你是不是吃醋啦?你放心,在小辰心里你天下第一厉害,超人叔叔只能排第二,不会超过你哒!”
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老爸说:“宋景辰,你也长大一点了,你要学会习惯。”
“习惯神马?”
“习惯没有谁能一直在你身边。”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比如你的音音阿姨。”
宋景辰反应了片刻,立刻大哭起来:“不!我要音音阿姨,音音阿姨说过会陪小辰长大的!”
以往他一哭,爸爸会立刻哄他。可是今天,爸爸只是紧紧抱着他,什么都没说。
快到三个月的时候,宋凌商对余音说:“你醒来,我放你走。”
更讽刺的是,在他说完之后没多久,她真的醒了。
巧得宋凌商都以为她是不是在装了。
他自嘲一笑:“对我就这么无法忍受?”
“这是你说的。”她的嗓子很哑,声音也很虚弱,“你不能反悔。”
过去三个月,他想,只要醒过来,好好的,别疯别傻,他就什么都认了。
现在,他只觉得讽刺,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所有法子我都用尽了,余音,我还是留不住你。”他走到床边,看着她,“好啊,你走,我放你和宋佩梁双宿双飞。”
“谢谢。”
“宋景辰都快四岁了。余音,八年了。”他看向窗外,“从我在金城见到你,快八年了。”
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八年了,你的心还是不在我这里。”
他仍然记得最初和余音在一起是为了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忘记了初衷。可是这一刻,他还是不得不承认,和宋佩梁比起来,他一败涂地。
余音恢复了两天,能下床了,出了院,回别墅,收拾她的东西。
在这里住了这么些年,东西真的很多。
她要带走的却很少,一些画具,一些日用品,宋凌商送她的珠宝首饰、昂贵衣裙,她全都没有带。
最后就只有一个行李箱,她拖着出了别墅。
宋凌商站在玻璃花房前抽烟。
花房里倒着几个空的酒瓶,他的眼睛很红。
“我最后问你一次。”他的声音很哑,“你一定要走,是不是?”
“你放我走的。”余音看着院墙的外边,“你不能反悔。”
他把烟头扔到地下,狠狠碾灭:“老子才不反悔。余音,你他妈就不配老子对你好。”
“你就当我不识抬举。”
“花在你身上的这些精力,老子包个有眼色的小姐,这些年不知道过得有多畅快。”
越说越气,扫了一眼她的行李箱,他冷嗤:“清高,什么都不拿?犯不着,余音,怎么也陪我睡了这么些年,那些东西你可以都带走。”
“不用。”
一张黑卡扔在了她脚下。
“既然两清,咱们就算干净,别最后搞得好像我占了你多大便宜。我不白睡你,折个价,我给你算一次两万,多少次我记不清了,卡里一共五千万,怎么着也够了。”
余音没看那张卡,也没回应他。
这些年来,余音第一次主动地,走出了这个困了她许多年的院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
“你他妈有多远滚多远!永远别再回来!”余音听见他在身后风度尽失地大骂,“也别再让老子看见你,否则老子一定弄死你!”
余音上了出租车,驶离他的视线。
她没有回金城,去了英国,室友王胜楠给她介绍了一份家教的工作。
她没有大学毕业证,但好在教一个华人小朋友国语,很简单。
她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会想起宋景辰,想起宋凌商。
在知道宋景辰大病一场后,她就彻底按捺不住了。
好在,她做家教的那位小朋友正好要回国参加一个婚礼,她就跟过来了,还能近距离偷偷看一看宋景辰。
她也料到,如果宋凌商再见到她,一定会非常生气。
多骄傲的一个人,遇到天大的事也从不慌张,永远游刃有余。
就在她这里一次次碰壁,被她逼得一次次破防,逼得他毫无办法。
触底反弹,由爱生恨,他现在应该恨极了她。
这次回来,是她食言。
她不该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想起那些不愉快。
所以对于他的怒火,他说的这些羞辱她的话,她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