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佩梁点了点头,朝她笑。
余音轻轻捏了捏宋佩梁的胳膊,又碰了碰他的手,有体温。
他还活着,太好了,他还活着。
余音有很多话想问,大脑的剧痛却让她承受不住。
她看向宋凌商,眼神惊惧而迷茫。
她快要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
为何一段经历,她却有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头太痛了,记忆错乱,她开始怀疑一切。
宋凌商抱住她,却被她反手一把推开。
“宋凌商。”她这两年从未拿这样冷冰冰的语调叫过他,比这夜雨还要冷彻心扉,“你骗我?”
“音音……”
“那些都是假的,你骗我?宋凌商,都是假的。”
不是他把她从劫匪窝里带出来的。
不是他和她认识了十多年。
外婆不是因病去世的。
爸爸不是光荣牺牲的。
她朝佩梁哥开了一枪。
她认识熊刚,许毅,芝芝,向瑜……很多人。
他更改了她的记忆,把她变得完全不是她了,所以才有了这两年的爱意温存。
她忘记了那么多人,也忘记了自己立志要做的事,只顾着和他恩爱缠绵。
爸爸的在天之灵有没有看着她?
余音踉踉跄跄站起来,往外走。
宋凌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伤得都这么重了,竟然还能站起来,追过来,抱住她。
“你想起来了。”
见到向瑜,见到芝芝都没有想起来,可是一见到宋佩梁,她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对,我想起来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珠黑得触目惊心,“宋凌商,我不要生活在你给我编织的谎言里了。”
“你怪我?”他问,“你说你忘不了,你放不下。于是我帮你忘记,我帮你放下,我有什么错?”
“忘了那些,我还是我吗?连至亲的死亡真相都忘记,我还是个人吗?你让我这样呆在你身边,我到底算个人吗?还是只是你的一个任你摆布的玩具?”
“那你就让我看着你一天天痛苦难受,虚耗下去?”宋凌商捧着她的脸,喃喃,“音音,这明明是个好办法,不是吗?这两年我们多幸福。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这个过程一点都不痛苦,我们再来一次,你再忘一次,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太可怕了,余音想,人为什么可以活成这样?
记忆全都是错的,她的前半生都是假的。她的过往、她的成长,全都没有了意义。
她变成了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傀儡,完全被他按照他想要的样子塑造。
不再是余警司的女儿,不再是佩梁哥的战友,不再是京都大学老师们口中学什么都快的聪明学生,成了只会和宋凌商谈情说爱的他的女朋友。
余音用力推开了他。
夜雨倾盆,浇得二人浑身湿透。
“我不要这样了。”她说,“宋凌商,我们彼此都冷静一下。”
她转身就走,宋凌商追过来拽住她:“你是要冷静一下,还是又要走?”
他抬手指向宋佩梁:“看见他还活着,你就要跟他走,是不是?”
“宋凌商,我无法接受你的做法,你也不认为你自己有错。我们现在不适合交流,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
这话落在宋凌商耳中就只是辩解。
更或者说,每次只要见到宋佩梁和余音同时出现,他的理智就会消失一大半。
“那你不如不救我!”他紧紧攥着她的胳膊,手抖得厉害,“你不如让我直接被炸死,你救我出来干什么!”
余音沉默不语,他自己给出了答案,冷嘲:“是,你忘了。要是换做现在,你早头也不回地走了,哪里还会管我。”
余音垂着头,她快支撑不住了,她也没有力气和他吵。
她的确需要冷静,理一理脑子里混乱的记忆。
她把宋凌商握着她胳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一颗子弹打在了她脚下。
“余音,你再往前走一步,不如让我毙了你!”
余音只是顿了下脚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迎面又来了一批人,为首的是袁径文。
“袁叔,拦住她!”
袁径文却并未按照他的吩咐做,而是任由余音从他身侧离开。
宋佩梁撑着伞跟在她身旁,在她第三次差点踉跄跌倒时,蹲在了她面前。
余音没动,宋佩梁回头,朝她笑,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暗示她没事,他能背动他。
佩梁哥很高,肩膀也很开阔,步子走得很稳。
余音被他背出这个山谷,带上车,又带上飞机。
飞机升空,这个岛的全貌映入眼帘,到处都是断壁残垣,仿佛经历过一场世界大战。
袁径文能出现在山谷,结果可想而知。
宋佩梁在给她包扎手和胳膊上的伤。她把药和绷带都给宋凌商用了,自己的伤口并没有好好处理。
其实她知道不该这样。毕竟对于她来说,最金贵的就是她这一双手,她得保护好自己的手。
要拿画笔,要拿锉刀,要是这双手没了,她才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是那种情况下她哪里能想到这些呢,她眼里只有宋凌商,不能让他有危险,别的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终于开口:“佩梁哥,我想去港岛。”
爸爸的墓不在京都,在港岛。
她在上午到达了墓园,按照记忆找到了爸爸的墓碑。
坟被挖过,墓碑倒了,还碎了,上边泼着红油漆,还被人刻了字,不难看出是“叛徒”二字。
还有一些很难听的骂人的话,骂爸爸,也骂她也是个叛徒。
宋佩梁看向余音,她很平静。
墓园里也有其他人来祭拜,竟然还认识她。直接就冲了上来,对她又打又骂:“就是你,你这个叛徒,你泄露机密,害得我儿子牺牲!”
“谁啊?”
“本来是警方的线人,派到姓宋的身边,结果倒戈咯!把警方都出卖,你哥哥就是因为这个牺牲的啊!”
“就是她啊?长得就妖里妖气的。”
“她爸就干过这事,她也一样,父女二人没一个好东西!呸!”
余音嘴唇动了动:“我不是叛徒。”
“我们早就知道了,就是因为你,警方的任务才会失败!才会牺牲那么多人!拜你所赐啊!你还狡辩!”
“我不是叛徒。”余音一把抓住宋佩梁,“佩梁哥,你相信我的,你帮我作证,你告诉他们,我不是叛徒。”
宋佩梁绷紧了唇角,内疚又歉意地看着她。
“对不起,佩梁哥,对不起……”余音拽着他衣服的手一点点松了,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世界上唯一相信她的人,不能说话了。
没有人可以替她作证了。
宋凌商当初就说要断了她的所有退路,他的确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