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凌商一把握起余音的手，看见了她掌心的疤痕。
他知道她手受伤了，也知道留了疤，但是不知道这么严重。
“是这样？”他问。
余音被他捏着手腕，手抖得厉害。
他冷斥一声：“说话！”
事到如今，瞒不住了。
余音叹了口气：“是。医生说伤到了神经，所以我的手总是会抖，做不了精细的事情。”
他的呼吸沉了几秒，打开车门，把余音推了进去，吩咐司机去医院。
“不用检查了，我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
他不听，非要去医院，亲耳听医生的话。
伤到了神经，不可能再拿画笔。修画的锉刀、排笔，当然也不能再用。
他盯着她，眼神沉得让人心惊。
“怎么不告诉我？”他问，“我可以为你找医生，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专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偏要告诉宋佩梁？你不信我，就信任宋佩梁是不是？”
“我没有不信任你。他们都说治不好了，我还告诉你干什么？让你难受？让你愧疚？没有必要啊。”
“既然治不好了，你们又要去哪里？”
“佩梁哥有一个朋友，是美国的神经外科医生，叫麦克，主攻的是这个方向，本来已经说好了他可以为我做手术，但是他家庄园起了大火，他被烧死了。所以佩梁哥又为我联系了麦克医生的老师，我们这次是去找那位老师的，希望他可以有办法。”
宋凌商的脑子里轰鸣了一声。
“麦克·纳比斯。”
“对，就是他。”余音点头，“很年轻的医生，好可惜。”
宋凌商忽然踉跄了两步，抬臂撑住了身后的桌子。
他的指节扣着桌沿，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整条胳膊都开始痉挛。
那个人向他求救了的。
他非但没有救，还让人砍了他的手，把他扔到了火海里。
所以，她的手，也治不了了。
“你该告诉我的。”他的脸色变得很白，声音都在发抖，“你该告诉我的。”
宋佩梁忽然闯了进来。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就不在纳比斯庄园放那场大火了吗？你会为了她，高抬贵手，放过和朱博远联合的纳比斯家族？”
宋佩梁的声音不再是他本身的温润音色，而是带着一点冷漠无情的冰冷科技感。
余音骤然看向他：“佩梁哥，你是说……”
“朱博远从南帮溃逃后，就和纳比斯家族联合了起来。他宋凌商为了收拾朱博远，也没有放过纳比斯家族的人。”
宋凌商并不意外，他知道瞒不过信科组。
“宋凌商，你……”余音叹了口气，“你不是答应我，不杀人了吗？”
“你怪我？”宋凌商抬眼，看着她，脸色很白，眼睛漆黑，“你对我很失望是不是？”
“不是。”
“你后悔了是不是？你觉得，根本就不该救我，我不值得。”
“宋凌商，你现在情绪不对，你冷静一下。”
宋凌商却笑了起来：“你要是不救我，那位医生就不会死了，你的手还有的治。不对，不对，你要是不救我，你的手就根本不会受伤，也用不着人治。”
这么些年，余音早就知道，宋凌商气急的时候，不会大吼大叫，反而特别平静，平静到诡异。
“佩梁哥，你出去一下。”
“音音。”
“没事，你出去。”
宋佩梁只得说：“我就在外边，有事叫我。”
他出去后，房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宋凌商手背上的青筋都绽了出来，浑身像是绷紧的弓弦，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自从收到余音和宋佩梁在机场，即将登上前往美国的飞机这个消息后，他的理智就在逐渐消失。
他应激了。
从前那些年，余音尝试着离开太多次。所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她又要走。
可是他已经过了一段这么好的日子，为什么又要被打回原形。
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了她就好了。
现在又知道她的手受伤了，唯一能治的医生还被他杀了，他情绪不稳定到了极点。
余音走到了宋凌商面前，仰头望着他。
“宋凌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救你。”她说，“如果让我再回到那天，我还是会用尽一切方式把你救出来，哪怕要赔上我这双手。”
“那时，是假的。”他自嘲一声，“你的记忆被篡改了，你以为我是个好人。换成现在，你不会救我。”
“我会。”
“你不会。”
“我会。”余音说，“宋凌商，那两年，只有我的记忆是假的，其它的一切都是真的。”
时光是真的，幸福是真的，付出的感情也是真的。
他冷笑，才不信：“以前为了骗我，你就说过许多好听的话。”
“我没有后悔过。”余音看着他，“我不能画画了，我的确有难过，有挫败，但是独独没有后悔，一次都没有。”
宋凌商的眼睫微微一颤，眼神出现片刻的迷茫慌乱。
“可是你以前说过你后悔。”他的声音很轻，“你说你不该救我，让我在那条河里淹死就好了。”
“但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余音说，“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会把你救出来，然后把你带回我家。我外公外婆，我爸爸妈妈都很好，他们也会对你很好，你会好好长大。”
宋凌商的视线终于在她脸上聚焦。
过去这么多年，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明亮，清晰地映照出他。
余音握住他冰凉僵硬的手，摸了摸那枚戒指。
“我刚成年就到了你身边，在此之前，我的感情经历匮乏得可怜。”她说，“没有人教我爱恨，我自己也分不清我到底是恨你，还是爱你爱得太痛苦。”
“直到王磊叔叔又来找我，让我做以前的事情，我才意识到，我不想再做了，我不想再伤害你。他们只说你罪大恶极，但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我了解你更多。我没有办法忽略你的过往经历，只看你做的事。我一边觉得你十恶不赦，一边又实在心疼可怜你。”
“你和我爸爸是对立面，我总要对不起一个。过去几年，我也努力过很多次，帮王磊叔叔他们做了很多事。我想，功过相抵，等再见到爸爸，他应该不会气我太久。如果他还生气，那我就到时候再想办法吧。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
余音摸了摸他的脸：“这次没有骗你，说喜欢你，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