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阁老精神矍铄，虽已年过花甲，但谈吐依旧思路清晰、反应敏锐，并无半点老年人的固执梗拗或者高位者的压迫霸道。
王楚云能感到白家的诚意以及对王家的尊重，二人在书房谈了只一个时辰，便将此次为期五月的短期学堂从办学宗旨到具体章程等一一敲定。
“老夫已至暮年，能为天下读书人尽绵薄之力，也算是不负祖上。”白阁老捋着花白的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
王楚云起身作揖：“白阁老高义，晚辈佩服。”
白阁老摆摆手，示意王楚云坐下，而后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卷轴，递给王楚云：“这是老夫拟定的招生章程，王公子看看还有不妥之处。”
王楚云接过卷轴，打开细看，只见上面写着此次招生不限男女，不限出身，只要年满十六，皆可报名参加入学考试。
“此次考试，不分男女，只要报名就能得到一张考卷，”白阁老呷了口茶，缓缓说道，“老夫希望考生能写一篇谈古论今的文章，以此来考察他们的见识和见地。”
“白阁老此举，可谓是开风气之先，晚辈。”王楚云不禁感叹。
“王公子过誉了，老夫不过是想给那些寒门子弟一个机会罢了，”白阁老叹了口气，“科举制推行三十年，秋闱选秀才，寒门尚有一二，春闱考进士则是千中无一。那些落榜寒门学问不差，其中更有极具见识者，只是士族大夫、皇亲宗室互相举荐子嗣亲戚挤占名额，寒门子弟无出头之日。”
“这一次老夫想要在试卷上封住考生姓名，只看文章不看人，”白阁老说：“王公子觉得如何？”
“白阁老仁义，本意是极好的，但……”王楚云顿了顿，面露难色，“科举考试尚要向批阅者展示应试者家世背景，白阁老要封住姓名……只怕是会惹来许多不满，觉得您……”
“坏了规矩是吧，”白阁老点头笑：“王公子是出于善意，老夫懂得。”
白阁老道：“大夫世族人人互相庇护，互相举荐。你推我家女婿，我推你家侄子，如今有个老东西要不用这些人，选个无家世背景的穷小子出来，让他们怎么想？”
王楚云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犯了蠢，白阁老又不是毛头小子，他在内阁二十余年，辅佐两位皇帝，哪儿会不知这些事情。
“其实就算封了姓名，他们必然也会另有办法，”白阁老笑：“风气如此，一个半死的老头子无法办法。只是万事总要有个开始，那边从这次吧。”
“晚辈明白了，”王楚云沉吟片刻，说道，“白阁老身在内阁，恐怕多有牵绊。不如此次考试选拔让晚辈主持，我从金陵来，京城中关系简单些。”
之前还担心金陵王家不愿意得罪人，白阁老也没料到王家后生会有这般勇气，拊掌笑道：“好！就依王公子所言！”
王楚云离开白府时，心中满是喜悦，此番来京城，总算是没有白跑一趟。
“南王北白”两大文宗世家要合办学堂，为彰显公平，特意设立了入学考试。
贴在白家青松书院前的告示上明确写着：年满十六可报名，不分男女，不论出身，能否入学只看学识。
消息传开，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王公贵族们听到消息，自然是积极响应。哪怕这讲堂只有短短五个月，可但凡入了门，日后仕途必然一片光明。
即便将来不入朝为官，借着这次机会也能结交权贵，扩展人脉，从此往来出入都能称呼彼此一句“同门”。
而那些寒门学子更是欢欣鼓舞，奔走相告，这南北讲堂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改变命运的极好机会。
考试定在三日后，王公贵族家的子弟在家中由长辈监考，而那些寒门子弟则被安排在青松书院的圣言堂里，由白家派人统一监考。
苏珮萱是在王蕊端的大宁堂里写的试卷，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写了足有八尺长。王蕊端坐在一边喝茶，时不时起身来查看，等着苏珮萱写好后卷起卷轴交给白家来的小厮。
王蕊端笑着让刘嬷嬷给苏珮萱端上早早备好的点心、茶水。
“你写得很好，”王蕊端笑：“我在你这年纪时写点风花雪月尚可，‘今朝犹念古人词，古来明月照今人’之类可写不出来。”
“母亲谦逊，”苏珮萱挽住王蕊端的手。
自从王楚云来到苏家后，王蕊端心情好了不少，脸色红润血，单薄枯瘦的身子都终于长了些肉。
她看着苏珮萱，满眼都是笑：“七日后，我送你去青松书院。”
“还要等五日出了成绩才知道能不能去，”苏珮萱笑。
“你写得很好，哪有选不上的道理，”王蕊端拍拍苏珮萱的手：“退一万步讲，就算你写得牛头不对马嘴，你是我的女儿，难道还上不了王家的学堂？楚云要是不选你，我定亲自去打他！”
“打他不算，我还要写信给大哥和父亲，让他们瞧瞧王家哥儿就是这么欺负妹妹的，像话吗？”王蕊端抿着嘴角，调笑。
“大娘子近来越发像从前了，”刘嬷嬷见状也跟着笑，只是才说两句便湿了眼窝子。
“明明是高兴事儿，你哭什么？”王蕊端温柔地拉住刘嬷嬷的胳膊，看似责备实则劝说道：“近来阿萱总陪着我说话，过去的事儿我也看开了些。”
“咱家姑娘虽年纪小，却活得比我都通透。你说得对，人终究得往前看，往前走才是，”王蕊端看向苏珮萱，满眼欣慰：“你喜欢王家表哥吗？你若喜欢，只管跟我说，母亲帮你说媒去，不用听你父亲的非得嫁什么皇子、王爷、侯爷的。”
“要你喜欢，要那人人品好，”王蕊端笑。
“女儿心中确实有人，”苏珮萱顺水推舟道：“只是不是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