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邸,坐落于皇城以西,占地颇广。然而,当马车驶入王府大门,苏珮萱却忍不住微微蹙眉。
这高墙之内,没有预想中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反倒是透着一股与江舒身份不符的……寒酸?
院落开阔,却只简单地铺设着青石板路,两侧的花木也修剪得整整齐齐,毫无贵胄府邸常见的奇花异草。一路行来,下人更是寥寥无几,甚至比不得苏家那三进三出的宅院。
“王爷,您府上这是……”苏珮萱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江舒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诧异,只是漫不经心地笑道:“怎么?本王的王府,让你失望了?”
苏珮萱掩唇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珮萱只是好奇,王爷府上,为何如此……俭朴?”
“俭朴?”江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你确定要用‘俭朴’来形容本王的王府?”
苏珮萱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难道不是吗?比起三皇子府上的奢华气派,王爷这里,确实……”
“确实如何?”江舒突然逼近一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
苏珮萱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拉入怀中。
“怎么了?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江舒低头看着她,见到苏珮萱耳朵烧红才笑着说,“本王这王府藏着不少秘密呢,带你去看。”
说罢,不等苏珮萱反应,便拉着她登上王府中最高的望星阁。
推开窗棂,凉风习习,吹散了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息。
“自己看。”江舒松开她的手,示意她向外望去。
苏珮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将目光投向窗外。
这一看,却让她更加惊讶了。
从高处俯瞰,只见这燕王府虽然占地广阔,但除了几处主院,其余地方竟是一片荒芜。更令人惊讶的是,在王府的东南角,竟然开垦出了一片不小的麦田,此时麦子已经青黄,几名仆人正在田间辛勤地浇水。
苏珮萱的目光扫过那些仆人,心头又是一震。
那些人穿着粗布麻衣,却个个身形挺拔,步履稳健,行走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苏珮萱指着那些人,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们难道……”
“行伍之人,”江舒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肯定,“准确说曾经是。”
苏珮萱心头一震,再次看向那些人,果然发现其中几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伤残,甚至还有一人,只有一条腿,正拄着拐杖,艰难地移动着。
“他们都是……”苏珮萱的声音有些颤抖,“都是王爷曾经的部下?”
江舒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夕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本王这王府,你还失望吗?”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说不定还没有你苏家的气派……”
“不,”苏珮萱突然打断他,语气坚定,“这里……”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只是觉得眼前的江舒,和之前那个放荡不羁的王爷判若两人。
“王爷,”苏珮萱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光芒。她已有了答案,但还是要问:“为什么要用他们做仆人?”
“他们不是仆人,”江舒望着那些身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深沉的悲怆,“他们是凉州的英雄,是守护我朝子民的英雄。”
“凉州……英雄……”苏珮萱对上他的目光,心头一颤,“你是说,五年前凉州东石场那场仗……”
江舒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狠厉:“你倒是知道。”
“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过,”苏珮萱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语气故作轻松,“听说那场仗打得十分惨烈,西北蛮夷差点就……”
“差点就打进了玉门关,直逼京城,让京城里的贵人们也尝尝流离失所的滋味!”江舒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仿佛要借此浇灭心中翻涌的怒火:“一支番号‘乌涂’的小队,一百五十人,硬生生顶住了敌人五倍兵力,十五轮进攻!他们本该在第五轮进攻时就得到支援,本该……”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王爷……”苏珮萱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的伤疤,想要开口安慰,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等来援军吗?”江舒突然转头看她,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因为陈首辅要督战了,他要举行检阅仪式,不让调动……直等到他晚上心满意足地呼呼大睡时,后面的援军才敢前去支援!”
苏珮萱倒吸一口凉气,她虽然不了解战事,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一百五十人,最终只有三十八人活着走下了东石场。”江舒的声音嘶哑,带着彻骨的寒意,“我那好皇兄,不仅没有嘉奖他们的功劳,反而因为这场仗打的时间太久,影响了他修建观天塔的税收而大发雷霆!”
“怎么……”苏珮萱捂住嘴,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怎么不会这样?”江舒惨然一笑,带着几分自嘲,“这世间之事,本就荒唐可笑。”
他看着苏珮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吧?”
苏珮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因为……”江舒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语气低沉,“我的母亲是凉州人,严家人。”
苏珮萱心头一震,严家那可是世代镇守凉州的将门,先帝曾亲赐“镇国柱石”的匾额,荣耀至极。
“那些在田间劳作的,都是我舅舅曾经的部下。”江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东石场一战,我失去了两个表兄,他们一个死在了敌人的刀下,一个……”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苏珮萱已经猜到了结局。
“他们本该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本该享受着世人的敬仰,却因为朝堂上的蝇营狗苟,而落得如此下场。”江舒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将他们接到府中,让他们能够片刻喘息。”
苏珮萱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一世江舒会执意要凉州作为封地,为什么他能在一个月内,就集结起十万大军,三个月就杀穿了皇帝的层层阻拦。
这里是……卧虎藏龙之所。
而她,终于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