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谜比赛在千秋亭举办,庆帝和皇后带着几位妃子坐在亭内,亭外设了案几,坐着一众王公大臣和陪同前来的命妇们,左侧最靠近帝王处便是顾彦夫妇。
歌舞间歇,常公公指挥宫人迅速将场地布置好,随后高声唱和比试规则。
“昭昭,咱们坐这儿,视野好!”
与其他人的摩拳擦掌不同,萧长安对比赛提不起丝毫兴趣,反而兴冲冲地挑了个靠前的位子,拉着顾惜瑶落座。
一旁的六公主见了,捂嘴轻笑起来,“每逢宫里办起灯谜诗文比赛来,五姐姐总是溜得最快,生怕父皇揪住她参加!”
“咳,六妹妹看破不说破,反正我名儿都没报上去,只管安心当个看客就行。”萧长安冲她眨眨眼,“六妹妹可要加油噢,我还指望你赢下灯王,回头我好去你宫里赏灯呢!”
“那就借五姐姐吉言了,”六公主腼腆一笑,随后语气顿了顿,“不过,惜瑶妹妹难得在宫里过上元节,这一年一度的灯谜比赛也算有趣,只当个看客岂不憾事,何不寻来自家兄长一道参赛?”
她看向顾惜瑶,笑容十分友善,“素闻丞相家的几位公子才识过人,怀珠韫玉,若是能来参赛,今晚这灯王肯定非惜瑶妹妹莫属了!”
一提到顾家的几位小郎君,平日里清高矜持的贵女们都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只可怜顾惜瑶垫子都还没有坐热,就被人点起来回话。
“谢六公主关怀,只是兄长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惜瑶不敢打搅。”
大哥哥顾明远正伴在太子身侧抽不开身,况且以他的学识和年龄来比试猜灯谜,未免有些以大欺小;
二哥哥顾明睿和三哥哥顾明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至于安安分分坐在父亲母亲身后的五哥哥顾明轩,正抓着糕点吃得津津有味呢,若将他抓来猜灯谜,回去了怕是要念叨她好久。
而且就算几位哥哥都有空,她也没甚兴趣掺和进这些皇子公主们的游戏里。
“既如此,我就不强求你了。”六公主见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只好作罢。
另一边,常公公从自己的小徒弟手中接过名单,没什么犹豫地大声念道:
“第一组,六公主殿下,怀恩侯府梁淼淼。”
“第二组,礼亲王府世子萧元瀚,工部尚书府唐崇。”
“……”
“第九组,五皇子殿下,七公主殿下。”
听到这儿,萧熠眼睛微眯,声音渐冷,“欣儿,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忘了我在揽月台是如何同你说的了?”
萧长欣眼神飘忽,根本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低声恳求道:“五哥哥,如今名单也没法改了,你就当帮妹妹这一次行不行?”
萧熠定定看着她,突然极轻地笑了声,“他说的竟也没错,连先斩后奏都学会了,你也确实该好生管教管教了。”
愣了一瞬,萧长欣才反应过来皇兄口中的“他”是指谁,心中猛地涌起巨大的羞辱和恼恨。
真是该死,那个贱种有什么资格说她!
常公公那儿突然没了动静,萧长欣心头一跳,怎么不继续念了,那个贱种的名字呢,那个臭丫头的名字呢,莫非是没有报上!?
她转身恶狠狠地望向自己的贴身宫女寻檀。
接收到她的质问,领了差事的寻檀腿一软,差点就要跌到地上。
她深深埋下头,小心翼翼地回话:"公主稍安勿躁,奴婢遣了一个面生的小宫女去报名,命她亲眼看见名字写上册子才离开的。"
“师傅,一共有十组,还差了一组,您怎么不念了?”小太监禄安弯腰恭敬地立在旁边。
常公公看着手里的册子,若有所思,这两位小主子怎么凑到一块儿了?
禄安察言观色,立即解释道:“您忘了,四殿下前不久救过顾七小姐,顾七小姐还特意进宫来谢恩,说是连带着颐华宫的那位娘娘都对四殿下照顾有加呢,近日催着内务府的苏公公将承霁殿的需用都补齐了,宫人们私下里都说,这位殿下险中求富,算是彻底攀上顾家这棵大树了。”
闻言,常公公合上册子,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小徒弟,“参天的大树,那也得是凤凰才站得住脚,你小子别怪师傅没提醒,以后凡是承霁殿的事情都上点心,这位怕是要有些造化了。”
顾家是朝廷新贵,天子宠臣,顾家的女儿又位居四妃之一,偏偏膝下只有一个五公主,而这位四皇子殿下,空有皇室血脉却不得天子宠爱,实则就是欠缺了一个强有力的外家。
啧,任谁知晓两者内情,都不会只单纯地叹一声"好巧"吧?
“最后一组,四皇子殿下,丞相府顾惜瑶。”
话音落下,最先有反应的却是萧长安,“昭昭,你居然背着我和四皇兄组队?”她捂着胸口一脸伤心欲绝的样子。
“可,可我和四殿下并未报名比试!”顾惜瑶同萧循四目相接,他们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知情和惊讶。
这下萧长安也疑惑了,“那常公公怎么会念你们的名字?”
“喂,顾七,你还不来解灯谜在磨蹭什么呢,要我们这么多人都等你们两个吗?”
萧长欣已然跟着萧熠到亭外空地上准备了,却不忘转过头来高声喊她,就像是生怕她临阵脱逃一样。
顾惜瑶对上萧长欣高高在上、分外得意的神情,一个诡异的想法突然浮上心头,该不会是六公主为了出气才使人将她和四殿下的名字报上去的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懊恼地捶了捶头,瓮声向萧循道歉,“四殿下对不起啊,恐怕是有人为了捉弄我才将我们的名字报给常公公,这次要连累你了。”
她很内疚,四殿下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性子,会来御花园赏灯多半是不忍心拂了她的邀约,眼下千秋亭内外,尤其是庆帝和皇后都在看着他们二人,拒绝登场说不得会被治个欺君之罪。四殿下在宫里的处境很艰难,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是不会容许他做出一丁点出格之事的。
萧循握住她“砰砰”捶着脑袋的小手,无声叹了口气,“傻了吗,这么打自己,既然是有人存心捉弄,便谈不上什么连累,你无需自责,更不用同我道歉。”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又身份贵重,行走在宫中本不会得罪什么人,真要有,大抵也是为了他鸣不平而招惹来的。
比试迟迟不开始,庆帝的脸上已经有了愠色,常公公见状赶忙走了过来,“四殿下,琉璃县主,大伙儿可都等着二位呢,还是快些上场吧。”
"哈哈哈常公公莫催,这贱……四皇兄这会儿恐怕正发愁呢,他连太学都没好好念过几日,太傅一见着他就要罚他板子,抠破脑袋都念不出几句诗的人又怎么可能解得来这些灯谜呢?"
萧长欣抱着手臂,脸上堆满了畅快得意的笑,出口的话却是恶毒不已,"四皇兄啊,是山雀就别想着登高枝,是老鼠就永远躲在阴沟里,你又何苦逞能出风头,安安分分地待在承霁殿当个废物不好么?"
随着她话落,周遭响起不小的议论声,顾惜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些声音难听至极,刺耳至极。
她目光似箭般射向萧长欣,嘴里的话却是在问常公公,"自踏入御花园起,四殿下、表姐和惜瑶三人便一直同行,身边的下人更是侍候左右,无人单独离开过,还请问常公公,到底是何人向你谎报我们要参与比试的?"
若此事只针对她一人,她大可以忍气吞声顾全大局,可背后之人明显是想借此事羞辱践踏四殿下,她忍不了。
常公公听清楚了她话里的意思,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禄安忙抬头在伺候萧循和顾惜瑶的宫人里寻找,不出意外地,并没有他要找的那个宫女。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已是冷汗涔涔,"是、是一个小宫女来找奴才报名的,当时天色很晚了,奴才也是想着早些将名单报上去,这才没有确认那人的身份,奴才有罪,请殿下责罚!"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宫女长什么样子?"顾惜瑶追问。
禄安整个人都是懵的,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个小宫女面生且说话时一直低着头,奴才并未刻意留意她的长相,待书写完名册抬头时,人已经跑远了。"
也就是说,想找出人证,难。
明知道是有人在背后作妖却无法揪出来惩治,顾惜瑶压着心底的怒气,打算带着这个小太监去千秋亭前说明情况。
即使这样做很可能会惹怒皇帝姑父,但她不惧,被训斥被责罚都没关系,至少得把四殿下摘出来,不能任由那些人钻空子羞辱四殿下。
"比试要开始了,你想去哪?"萧循再次牵住了那只软绵绵的小手,将气冲冲的小人儿带回到自己身边。
傻姑娘,丞相大人的稳重多谋你是半点都没遗传到啊……
不知为何,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而她的心思,于他总是太过赤诚热烈,每每都像是要把他的心融化,再将那些滚烫纯粹的善意送向四肢百骸。
萧循缓缓将她的小手团在掌心,语气里难得露出些调侃的意味,"就这么不想和我一起解灯谜吗?"
顾惜瑶愣住,扑闪着大眼睛,软声问:"可是,四殿下不是只看兵书吗?"
话中未尽之意便是,兵书里可不教人怎么解灯谜,四殿下您就别勉强自己了。
萧循颇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傻姑娘不傻,她机灵着呢,居然还敢拐着弯说他不通诗文。
不经意间,眉梢飞扬起几分这个年纪独有的少年朝气,萧循报复性地捏了捏顾惜瑶的小手,随后放开,笑道:"走吧,只看兵书的四殿下今日就赢了这盏灯王,赠予昭昭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