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王朝开国至今已逾二百年,盛京城内朱雀尽头,物华天宝,王气蒸蔚,红墙覆雪,深宫巍峨。四方的天和两旁的墙,将数十代人的喜怒哀乐牢牢圈禁。
太医院门口。
“胡太医,我家殿下已连着发热三天了,”太监刘元跪在地上,长满冻疮的手死死抱住胡太医的脚,“奴才求您了,您就去给我们殿下瞧瞧吧!”
“这位小公公你先起来说话,不是我不愿意去给四殿下医治,实在是太医院轮值都已安排好了,我还得赶去建章宫给贵妃娘娘请平安脉呢!”胡太医好半晌才把腿从刘元手里挣脱出来。
他提着箱笼,“我得赶紧走了,贵妃娘娘那里可耽搁不得!”
这几日都在飘雪,地上又积起了薄薄一层,刘元跪了许久的膝盖早已被冻的失去知觉,他咬牙匍匐着去留胡太医的脚步,“娘娘那只是请脉而已,我家殿下都病得那样重了,若真出了事胡太医您也逃不脱干系啊!”
被一个小太监威胁,胡太医顿时不乐意了,他气恼地一挥衣袖,“诶,你这奴才怎么如此不知好歹……我实话告诉你,这是恭王殿下和八皇子殿下的命令,就算你在这跪到日落天黑,都不会有太医跟你走的。”
四皇子的生母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宫女,他既未成年也没有任何前朝势力,若不是这回碰巧救了顾丞相家的幺女,怕是连陛下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了。况且就算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又如何,还不是无人问津,反倒惹了两位殿下的怒火,连累太医院都跟着吃了挂落。
“你有空在这攀扯,还不如回去给你家殿下多灌些热水!”胡太医抛下这句话,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别怪他心硬,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没有人会傻到为了一个不受宠没前途的皇子得罪那几尊大佛!
走过大半个皇宫,再穿越华清池后的一大片竹林便是承霁殿,四皇子萧循的寝宫。
承霁殿外朱漆斑驳,墙皮剥落,偏殿屋檐破了个大洞,上报三月无人前来修缮。殿内陈设简陋,一条长案并两把椅子,落灰的多宝阁,破了口的玉瓶,烧黑了的铜盆……哦,还有前些日子朽坏了的窗棂,此刻正被风吹得吱嘎作响。
除了冷宫,怕是再找不出比承霁殿更为破败荒凉的宫殿了。
刘元穿着打湿又被冻硬了的薄袄回来时,周嬷嬷也刚好从膳房领了吃食回来。
她抓住刘元,急切地问:“如何,可有哪位太医愿意过来给殿下诊治?”
刘元失魂落魄地摇头,他连太医院的门都没能进去,“胡太医说是恭王和八皇子在背后阻挠,他们没人敢违背……嬷嬷,都怪小子没用,跑一趟连包药都带不回来。”
他清瘦的身躯佝偻着,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殿下一病倒,便跟着失了主心骨。
周嬷嬷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双浑浊的眼透出渗人冷意。那些人向来容不下四皇子,逮着机会就往死里整,真是好狠毒的心肠啊。
她推搡刘元,催促道:“哭什么,赶紧去把衣服换了,你若病了只有等死的份儿。”
刘元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倒是对她嬷嬷这话很不好听但心里却是为他好的,承霁殿现下是真的再拿不出多的药了。
“咳咳——”
书房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周嬷嬷急忙拎着食盒进去。
只见一个五官深邃,轮廓初显棱角的少年披着件半旧外袍坐在桌案后,手里拿了本策论看得入神。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通身气质宛如坚忍的磐石,深不可测。
“殿下,您怎么起来看书了,仔细伤着神。”周嬷嬷将仅剩不多的炭火搬到书案下,又去细细掩上门窗。
萧循眉目沉静,脸上泛着淡淡潮红,显然是高热还未褪尽,“无碍,趁着这会儿日头好。”
周嬷嬷轻叹一声不再劝阻,殿下作的决定向来不会轻易改变。
“这是今日御膳房炖的汤,老奴瞧着很是不错,殿下快些用吧,冷了就腥了。”
桌上照例摆上一碟酱菜,一碟豆腐和一碗粥,只那青瓷盅是多出来的,里面温着淮山和排骨,清淡的香气正徐徐往外飘。
萧循的目光落到周嬷嬷身上,虽然被人刻意整理了一番,仍能看出她的发髻比出门前歪了不少。
他收回视线,淡声道:“嬷嬷,下次别这样了。”
他没有什么口腹之欲,不愿老嬷嬷为此和人起争执,倒不是有什么别的考量,只是怕他们吃亏。
周嬷嬷下意识去抚自己的头发,她在膳房眼疾手快地从灶台上抢下一盅汤,谁都奈何不了她,只临了被那五大三粗的徐婆子薅了一把头发。她不是重新绾起来了吗,殿下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萧循面色不显,周嬷嬷动了动嘴唇也没敢反驳,但心里却打定主意今后的每一顿饭菜都要见荤腥。想她好歹也是进宫几十年的老人了,还收拾不了一群小蹄子吗?
四殿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不幸染了风寒,没点油水补一补怎么能行?
她翻出几件衣裳出来缝补,脑海里却不断闪现在外面听到的风言风语,越想越怄得慌,御膳房和内务府这群奴才,或者说整座皇宫的人,全都是些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如今竟是什么宵小都敢爬到承霁殿头上撒野了。
“殿下,恕老奴多嘴,您那日就不该下水救人,没得着顾丞相的好处不说,反倒被恭王他们记恨上了。”
萧循执筷的手顿了顿,顾相果然思虑周全,在父皇面前感谢一番后只私下允了他一个承诺。可单是这样便已经惹红了他那几位好兄弟的眼,倘若在再明面上来往,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况且,他救人时并不清楚那小孩是何身份,见她小脸惨白,闭着眼在湖里痛苦挣扎,他没多想就下水了。
也许有一瞬间他是犹豫的。
湖边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人想要置那小孩于死地,做的如此隐晦,想必身份不会简单。他身陷皇家,步步荆棘,多余的恻隐之心只会招致麻烦,但……那样美丽又弱小的生命,终究还是不忍心。
萧循轻扯了下嘴角,漫不经心道:“本殿的几位兄弟不是向来如此,与救人又有什么关系?”
周嬷嬷心想,关系可大了,您救的可是顾丞相家的七小姐!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顾相最宝贝这个幺女,但凡有什么赏赐都是为了这个女儿求的,让她三岁当乡君,五岁做县君,七岁就请封了琉璃县主!
县主,外命妇封号,正三品,关键还是得的实封,领朝廷俸禄外加收封地六百户租税的那种,比宫里许多皇子公主都要体面。
周嬷嬷羡慕得眼泪都从嘴角流出来了,殿下啊,您救的都是有钱人,属您自个儿最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