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内,顾老太太披着件鸦青色绣八团花的厚锦褙子,随意歪在铺了暗红缎垫的黑漆罗汉床上,怀里虚搂着一个笑盈盈的小姑娘,又偏头温声细语地同床边小杌子上坐着的人说话。
邓嬷嬷上前替顾惜瑶解了斗篷,“七小姐快去给老太太请安吧,公主也是刚刚才到呢。”
顾惜瑶乖巧点头,进入内室后恭敬走至床前,盈盈下拜,“惜瑶给祖母请安。”
磕完头,又笑着朝床上的小姑娘恭身行礼,“公主万福。”
萧长安跳下罗汉床,动作颇男子气地将顾惜瑶拉了起来,抱怨道:“你怎么又喊我公主,我要生气了!”
顾惜瑶眼儿弯弯,连忙甜甜地喊她,“表姐!”
当今淑妃娘娘姿容秀美,又有顾彦这个丞相哥哥做靠山,即使膝下只育有长安公主,也能在宫中保持多年盛宠不衰。
长安公主得庆帝喜爱,性子养得颇为骄纵,但与顾惜瑶这个表妹的关系却是非常要好。
据长安自己的说法,小惜瑶可是她看着长大的!
呃,虽然她也只年长了三岁。
“昭昭,我怎么觉着你又瘦了?”萧长安围着自家小表妹转了一圈,捧起她软乎乎的脸蛋,“你看,你脸上的肉肉都要掉光啦!”
“表姐轻些,这还是我吃了许多点心好不容易长起来的……”
“唬谁呢,就你那胃口比母妃宫里养的猫儿还不如!”
“……”
两姐妹亲亲热热地搂在一块儿,一会摸摸额头,一会说点悄悄话,直把坐在小杌子上的顾惜岚衬得如同一个外人,可明明她也是五公主的表妹。
顾惜岚揪着小帕子,几次三番都插不进嘴,只好委屈地望向祖母,眼眶都红了一圈。
顾老太太心中叹息,昨日夜里她歇得早,今晨起身后才得到消息,那时月榕已经被送到庄子上了,她就算想做些什么也来不及了。
只可怜她的岚儿,小小年纪就要被迫与母亲分离。而这个间接导致家宅不安的人,竟然还和没事儿人一样不加收敛。
她皱眉看向顾惜瑶,心头有些不悦,“咳,七丫头身子好了?”
老太太神情冷淡,说出来的话听着不像是关心反倒像是责问。
顾惜瑶眼中闪过一抹涩意,乖觉回话:“谢祖母关心,孙女喝了林太医开的汤药,已经好多了。”
“嗯。”顾老太太随意指了指床边的小杌子,“坐——”
“你母亲向来固执,非要将你一个人安置在鹿鸣居,却又管束不好手底下的丫鬟婆子,才叫她们有机会以下犯上,害主子遭了这么大的罪。”
她缓缓捻拨着手里的佛珠,“到底是商户家出来的,处理内宅事务于她总归艰难……”
这话竟将过错全都推到方氏身上了,好个不讲理的老太太。
连萧长安都听出不对劲来了,扭头望向顾惜瑶,眼里带着疑惑,外祖母怎么了,为什么说的话奇奇怪怪的?
顾惜瑶几乎快要听笑了,爹爹今儿是在寿安堂请了安才去上朝的,邱姨娘做的事祖母难道会不清楚?
她老人家装糊涂就罢了,那毕竟是她的娘家侄女。可在几个不懂事的小女孩面前歪曲是非,顾惜瑶觉得费解又难过。
前世直到死,她都没能想明白为何祖母待她与娘亲的态度会如此冷淡甚至仇视。明明娘亲的性子温婉和善,为人处世、礼仪教养皆大方得体,盛京城内的高门贵妇谁见着了不夸一句好。
可祖母呢,总喜欢拿商户女的出身说事,凡在外宴饮聚会更是喜欢明里暗里地贬低。
至于她这个嫡亲孙女自然也是处处都比不上她的岚丫头了,跟了顾七小姐一辈子的懒惰、病弱、不孝长辈的名声尽皆拜这位祖母所赐。
前世顾惜瑶总会想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讨祖母开心,卖乖卖蠢、送礼侍疾,甚至还主动亲近讨好邱姨娘和顾惜岚,轻易原谅了她们犯下的诸多错事,可到头来却要承受那样的难堪和屈辱……
如今重活一次的顾惜瑶想开了,不再对祖孙亲情抱有幻想,也不愿再顺着这个糊涂的老太太了。
她也露出同萧长安一样疑惑的神情,圆溜溜的眼睛天真无邪,“祖母,爹爹没告诉您吗,是有人故意害昭昭哦,和娘亲有什么关系呢?”
顾老太太一愣,她当然知道此事与邱姨娘脱不了干系,为保全邱家颜面,府中对外宣称姨娘染了恶疾被送往庄子上疗养。可无论如何这都是大人的事,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丫头妄自置喙!
她冷着脸,沉声道:“七丫头落了一次水,竟是连顶撞长辈都学会了?”
“请祖母原谅,昭昭会变成这样都是邱姨娘害的呀!”顾惜瑶委屈地抹了抹眼睛,既然您心都偏的没边了,也别怪昭昭不给她们娘俩留最后一块遮羞布。
“七妹妹你胡说些什么呢,我娘怎么会害你,”顾惜岚坐不住了,蓦地站起身来反驳,“你已经害得我娘被赶去庄子上了,还不满足吗?”
她比顾惜瑶大一岁,在兄弟姐妹中行六。穿一件杏色银纹绣百蝶交领长袄,下配藕荷色百褶妆花裙,外罩嫩黄蜀锦褙子,纤细的手腕上还戴着两只碧玉镯子。小小年纪出落的很是清丽雅致,通身找不到一丝庶女的影子,想来平日里也是千娇百宠的养着的。
顾惜瑶身量比她矮些,昂着小脑袋看她,认真地摇了摇头,带着鼻音糯呼呼的,“六姐姐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读书吗,应当知道买凶杀人者若是被送至官府,是要刺字流放的,若昭昭有什么损失,判处姨娘绞刑都是当得的。如今只是被送到庄子上,已经很好了呀!”
顾惜岚第一次知道性子软得像面团的妹妹居然也会说这种不饶人的话,气得眼眶更红了,大声朝她吼道:“你不是已经没事了吗,为什么还要赶走我娘?你不过是仗着爹爹偏心,就会欺负人!祖母…呜呜…”
她转身乳燕投林般扑进顾老太太的怀里,“呜哇——”抽泣变成嚎啕大哭,“呜呜我要我娘,岚儿没有娘了……”
顾老太太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连忙抱紧怀中的宝贝孙女好一阵哄,“岚儿不哭,祖母会想办法的,不哭啊……”
安慰着怀里的,老太太还不忘斥责下面站着的,“七丫头,你的规矩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岚儿是你的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跟她说话,快向她道歉!”
顾惜瑶眼神有些黯淡,她不过说了两句实话就要被训斥,果然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啊……但很可惜,她已经不稀罕祖母手里的糖了。
“祖母,您知道沉入湖底,水直往咽喉里呛是什么感觉吗?昏迷不醒濒临死亡又是什么感觉吗?”她小脸苍白,失望地看向老太太,“您不知道,您也不愿意知道。昭昭没有错,该道歉的是顾惜岚和她的姨娘才对。”
顾老太太被她这副不知悔改的犟模样气到了,用手颤巍巍地指她,“好啊,你真是好样的,如今连祖母的话也不听了……”
顾惜瑶还惦记着进宫的事,不愿陷在这团搅不清的泥沼里,随即恭敬地拜了拜,“祖母,孙女还有事就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您。”
萧长安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眼里满是惊讶和兴味,小表妹今日怎么这么勇敢了?往日在祖母面前可是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的!不过,相比之前那个受气包包,她更喜欢现在这样娇而不弱的小表妹。
“外祖母,长安也有事就先告辞了,哦对了,母妃说她有机会便会出宫省亲探望您的。”说完不等老太太反应,她就已溜出去好远。
“哼,当我老婆子不知道,肯定是跟七丫头……”
“外祖母——”萧长安又折返回来,没规矩地扒着门边,“长安觉得您今儿说的话挺没道理的,就那什么姨娘干的坏事,要是放在宫里头,父皇早就命人拖出去砍头啦!”
她顽劣的性子显了出来,笑嘻嘻地喊顾惜岚的名字,“你要是不愿你姨娘去庄子上住,我就让我父皇砍了她的头罢!”
顾惜岚被吓得一哆嗦,“呜呜呜祖母……岚儿怕……”
萧长安说完便扬长而去,蹦蹦跳跳找她的小表妹去了。
“长安你,哎——”顾老太太无奈摇头,公主从小性子就这样,哪里轮得到她这个外祖母来管,“岚儿别怕,公主和你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