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瑶是顾相最宝贝的幺女,又生来体弱,庆帝曾下过恩谕,准她出入皇宫可乘坐小软轿。
就连许多高品级的外命妇和宗室贵女都得规规矩矩地从嘉安门步行进宫,她一个乳牙都没换完的小女娃却能享受这种恩宠,顾家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可见一斑。
软轿进了绛云门,再经连碧池过南武桥,前面不远处就是淑妃的寝宫颐华宫了。
“五妹妹,你不是出宫瞧你外祖母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顺着话音方向,一个穿着深紫色箭袖圆领袍的高大男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们,身边还跟着个十岁左右,白皙俊秀的少年,正是前些日子才被封为恭王的二皇子萧礼和八皇子萧佑。
两人不得不下了软轿,顾惜瑶下意识地收敛笑意,低垂着眸恭谨行礼,道:“恭王殿下,八殿下。”
庆帝萧裕子嗣众多,皇子公主便分别序齿。
大皇子萧晟和八皇子萧佑皆东宫嫡出,前者年逾二十,前些年被封为太子入朝听政;后者同萧长安差不多年纪,还是个到处惹事的少年。
二皇子萧礼是贤妃膝下唯一一个活到成年的皇子,好武,性格疏狂。他的恭王府与顾府只隔了一条街,顾惜瑶落水当日正值恭王迁居,邀了几位皇子去府邸做客,皇子们在返程途中又顺道来向顾彦请教学问,这就是为什么四皇子萧循会恰巧出现在湖边。
三皇子萧泽系德妃所出,学问平平,性子和善圆滑,与诸位皇子公主的关系都不错。
生母早逝的四皇子萧循和得宠贵妃的五皇子萧熠同岁,境遇却是天差地别,一个顶着煞星命格被众人厌弃,一个斯文体弱被皇帝怜惜。
顾惜瑶略感不适,真正再次入了这深宫高墙,她恍惚觉得众人的命运好似一个个轮盘在眼前展开,那种窥见前世今生宿命轮回的感觉让她一阵心悸。
萧佑方才隔得老远便认出了这个白乎乎的糯米团子是顾相家的七小姐,淑妃娘娘的侄女。前几日她落水时,他同皇兄们就在顾府,只是当时情况危急他们不便久留,便回宫禀了父皇派太医前往救治。
他笑着上前,露出几颗洁白整齐的牙齿,少年气十足,“惜瑶妹妹,前些天你落水可把我们吓坏了,现下身子好了吗?我和二皇兄要去演武场练习骑射,你也一起去玩吧?”
如今尚且只有十岁的萧佑在庆帝和皇后的宠爱下,虽性情稍显顽劣闹腾,整体上还是一个活泼朝气的孩子,半点看不出后世喜怒无常,暴虐偏执的帝王影子。
顾惜瑶努力说服自己忘掉那些画面,将心底的厌恶悄悄藏起来,道:“谢殿下关怀,只是惜瑶尚在病中,就不跟着去扫兴了。”
萧佑挠挠头,惜瑶妹妹往常不都喊他八表哥吗,今次怎么叫他殿下?不过他向来喜欢这个漂亮可爱的小妹妹,凑上前来继续劝道:“那便让宫人抬着软轿,你坐在里面看,父皇新寻了一匹宝马给我,可漂亮了!”
眼见那华贵衣袍就要贴近她的裙角,顾惜瑶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哎呀,这样冷的天谁要和你去演武场,昭昭别理他!”萧长安不客气地将少年推开,“二皇兄,父皇母妃还在等着我们,长安先走一步,改日再找你玩啊!”
说完便拉顾惜瑶上轿,“快点走啦,再晚些我可不陪你去承霁殿了……”
听到意外的字眼,恭王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皱起了眉,扬声问,“长安,你们去承霁殿作甚?”
承霁殿形同冷宫,位置偏僻,里面只住着一个刚惹了众兄弟不快的人。
顾惜瑶未来得及阻止,萧长安探出脑袋回答,“昭昭带了礼物,非要去谢四皇兄的救命之恩,我陪她一块儿!”
看着两人的软轿走远,萧佑心头泛酸,“哼,去看那贱种倒是不嫌冷了……”
恭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拍拍少年的肩膀,“你四皇兄这回可捡了一个大便宜啊!”
明明是他开牙建府迁居的日子,太子领着人去丞相府请教学问,却叫他这个寂寂无闻的皇子救下顾相最宝贝的女儿,大出风头。
不过……恭王眼底盛满了不屑,以他那样卑贱的出身和平庸的资质,就算顾相想要报恩提携,怕也是烂泥扶不上墙,难成大事。
颐华宫内,淑妃得知小侄女要进宫,早早地就命宫女太监准备好小家伙爱吃的果子和点心,此刻她正同庆帝在湖边水榭品茶赏雪。
“父皇,母妃——”
宫人还未来得及通传,殿外就传来萧长安娇俏爽朗的声音。
淑妃抚额无奈地笑,“陛下,咱们的长安投了个女儿身,这性子怎么比她几个皇兄还要跳脱?”
庆帝年近五十,虽身材略有些发福,但眉目深邃,唇方口正,不难想象其年轻时的风姿。他神态祥和,可浸淫帝位多年,崇山威仪隐绕周身,叫人时刻都提心吊胆。
他笑了笑,“朕倒是喜欢长安的性子,率真明朗,光是瞧着心情都要亮堂不少。”
“这话可不能让那小皮猴听见了,到时候臣妾可摁不住她……”淑妃嘴上嫌弃,脸上却是一派宠溺。
萧长安牵着顾惜瑶踏进水榭,撒娇地抱怨:“母妃,你是不是又和父皇告女儿的小状呢?”
“你啊,真是越发没个姑娘家的样子了!”淑妃没好气地嗔了她一眼,随即又笑得合不拢嘴,朝自家小侄女伸手,“昭昭快过来,让姑母好好抱抱诶……”
顾惜瑶乖巧上前给两人行礼。
淑妃亲昵地将她揽进怀里,摸摸她的额头,“姑母在宫中听到消息,后怕得连觉也睡不安稳,万幸你没什么大碍。”
“姑母放心,昭昭这不是好好的嘛,五哥哥还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顾惜瑶弯着唇甜甜笑开,两个小酒窝窝可爱得紧。
她又仰头看向庆帝,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皇上姑父,昭昭是特地进宫给您和四殿下送谢礼的。”
小豆丁生得玉雪可爱,说话颇有童趣,庆帝也乐意逗她,“小四下水救的你,谢礼怎么朕也有一份?”
顾惜瑶从听琴手里抱过两个匣子,打开后并排放在石桌上,里面分别装了一块砚台和一个八卦孔明锁。
“当然,没有皇上姑父就没有四殿下呀,”她理所当然地拍拍小胸脯,“而且爹爹告诉过昭昭,自己欠下的恩情自己还!”
意思就是皇帝你放心吧,我爹爹忠君为国,是不会因为四殿下的恩情就同他结党营私的。
顾惜瑶扒到石桌边,指了指匣子,“昭昭打算送这方砚台给四殿下,我二哥哥惦记它好久了,所以应当是块好砚吧?”
这是她亲自挑选的礼物,又岂会不知道好坏?有此一问无非是想在皇帝面前过个明路,好叫他打消疑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