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为了那块歙砚。
恐怕是小姑娘终于从宫人们口中得知了他的不堪,后悔将这么好的砚台赠予他,便拜托萧佑帮她取回。
呵,真是个言而无信的小骗子。
萧循努力压下心头的异样,淡声问:“八弟从何得知?”
“要你管啊,快点拿出来!”萧佑朝他伸手,不耐烦地大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不过一个宫女生的贱种罢了,也配收惜瑶妹妹的礼物?”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萧循语气依旧平平,“若要取回,让她自己来。”
一块砚台而已,他定双手奉还。
萧佑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怎么可能让惜瑶妹妹自己来取,那岂不是很没面子?他至今都没收到过她的礼物呢,凭什么萧循却可以,他今天就是抢也要把那个匣子抢过来。
他朝身后跟着的几名太监挥手,态度狂妄,“都给本皇子进去搜!”
周嬷嬷和刘元赶紧上前阻拦,“八殿下,这里是您兄长的寝宫,您如此行事就不怕陛下知道了责罚于您吗?”
八皇子是什么人,整个大魏皇宫里最能惹是生非的主儿,上有皇后和太子撑腰,岂是两个奴才拦得住的。
“父皇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还会站在扫把星这一头吗?”
见周嬷嬷还母鸡护崽一样地拦着,萧佑冲旁边的小太监叫嚣:“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她拉开!”光拉开不够,他还朝周嬷嬷小腿上踢了一脚,不轻不重的留下了一个金贵的脚印子,然后也跟着钻进殿内。
周嬷嬷和刘元被人反扭着肩扣在墙上,萧循皱了皱眉,没甚温度的眼神扫过,“放开他们。”
宫人们面面相觑,手上下意识就松了力道,却见萧循突然往这边走了两步,心下惧怕不已,连忙见了鬼似的撒开手往后退。
有传言说这位独居承霁殿的四皇子殿下是煞星转世,出生便克死生母,五六岁克死房昭仪肚里成形的胎儿,身边离奇消失的宫女太监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当下人的命本就比纸还薄,可不敢招惹这样的怪物,沾上一点倒霉是小,丢命是大啊。
萧循脚步顿住,黑眸幽深如墨。
周嬷嬷闪了腰,被刘元搀着走过来,一脸担心地看向书房,“殿下,要不要让……”那位大人出手?
她知道殿下身边一直有个神秘的护卫,来无影去无踪,身手极好,对付这群小人根本不在话下。
萧循摇头,只转身冷眼看着在殿内肆无忌惮翻找的众人,没什么东西可砸,他们便将桌椅架子都掀翻,本就破败的大殿更显狼藉。
“殿下,找到了!”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谄媚地邀功,“就是这个匣子,奴才昨日跟在县主身后,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就是这个匣子!”
“快给我!”萧佑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打开,下一秒兴奋的神情却僵在了脸上,“切,什么嘛!”
他拿起匣子里的东西看了看,失望地嚷嚷:“还以为惜瑶妹妹会送他什么稀罕宝贝呢,结果就一块破砚台啊,本皇子最讨厌这些东西了……”
萧循在小太监说话的时候就已大步跨进殿内,他一把握住萧佑拿砚台的手,“不是她让你过来的?”
萧佑被他问得糊里糊涂,来不及细想就被手上的痛意吸引了全副心神。
“啊——疼——”
“松开,你竟敢弄疼本皇子,我要让母后打你的板子!”萧佑挣脱不开,便用左手拿着的檀木匣子使劲砸他的手臂,尖锐的棱角在萧循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匣子底部的尖角未经打磨,用力之下剌出的伤口并不浅,萧循没有理会,反而自顾自地道:“原来不是匣子的主人叫你来的。”
是他自己误会了。
“你这个恶毒的煞星,别碰本皇子,惜瑶妹妹都被你克得生病了,你难道还想害本皇子吗?”
萧循松开手,淡漠沉寂的眼里难得起了波澜,“你说谁病了?”
萧佑眼泪汪汪地捂着手腕,煞星的力气好大,他的手腕都快断了,委屈地大叫,“还能有谁,惜瑶妹妹昨日来见你,今早便发了高烧,定是被你身上的邪祟给害了!”
那个小姑娘病了,只因昨日亲近了他?
萧循眼前晃过一个扎着红发带的身影,额前似乎还残留着她小手软软凉凉的触感。
他不禁自嘲,钦天监说的果然没错,他命犯七杀,刑克亲友,是不祥之人,凡是靠近他的都不会有好结果。
一身玄色长袍的萧循,眼睫低垂,没在阴影里的面容深沉又凉薄,众人甚至觉得他周身有黑雾弥漫,戾气翻腾。
承霁殿本就潮湿阴冷,此时更是阴风阵阵,萧佑同他带来的宫人们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琉璃县主已经在四皇子这撞了邪,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他们?
“殿下,东西到手,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尖嘴猴腮的小太监在萧佑耳边低声道,“这地儿污秽,不宜久留,免得脏了您的脚……”
萧佑有些后悔,早知道就缠着二皇兄一道来了,他武艺高强,定能收拾得了这煞星。专程跑一趟抢到手的歙砚也变得多余起来,恶意浮上心头,他昂起脑袋,眼神鄙夷,“四皇兄,这东西经了你的手,还不定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呢!”
说完,“咣当”一声,砚台被他狠狠砸向地面,碎成三瓣。
其中一瓣刚好落在萧循脚边,他默默低头去看,鱼戏莲叶间的雕花不复存在,那条胖乎乎的锦鲤从中间裂开,连鱼头的表情都变得狰狞起来。
萧佑抬脚从碎裂的砚台上踏过,趾高气昂、稚气未脱的小脸露出笑容,有看好戏的轻蔑,也有报复成功的得意。
他大闹一场后似乎还未过瘾,临走前大声威胁道:“你等着吧,母后不会轻饶了你的!”
八皇子一语成谶。
当天夜里,皇后便派人来传萧循去凤仪宫。
承霁殿外,站着的除了凤仪宫的大太监、掌事宫女,还有一队身着重甲、腰佩长剑的御前侍卫。那架势,不像是传召皇子,更像是来押解什么了不得的要犯。
太监常福生得富态,他笑眯眯地上前行礼,“四殿下,陛下在凤仪宫用膳,皇后娘娘让您也过去坐坐,快些随老奴走吧,莫让陛下娘娘等久了。”
萧循视线淡淡扫过身前这十数人,扯了扯嘴角,轻笑出声,皇后娘娘还真是瞧得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