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瑶没能捕捉到萧循眼里一闪而过的暗淡，依旧兴致勃勃，“殿下你还没用早膳吧，我带了粥点过来，我们一起吃呀。”
她让刘元搬了张小桌子放在床前，自己则坐到萧循的对面，知画上前来准备帮她布膳。
“知画姐姐，我自己可以，你也去把早饭用了吧，叫上周嬷嬷和元子公公一起。”她们拎了两个大食盒，装了许多好吃的。
知画看了看伏在床上的四殿下，有些犹豫，“谢县主赏赐，奴婢就在殿外，您有事随时唤奴婢一声。”
待下人们都退了出去，顾惜瑶迫不及待地取过一只小碗，添了些燕窝粥递到萧循面前，“殿下快尝尝这个粥，听知画姐姐说这是我姑母小厨房的拿手菜呢。”
一张桌案，两人相对，各色吃食，言笑晏晏。
萧循伸手接住小碗，动作有些僵硬。
对他来说，这种温暖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场景并不陌生，在五岁之前的记忆里似曾相识，在凤仪宫内也时常遇到，仅仅只是在承霁殿内从未有过而已。小女孩的突然出现，如同将他代入了一个精心织造的梦境，这个梦里有人记他冷暖，有人替他悲欢，有人问他喜恶，有人……
“殿下，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顾惜瑶歪过头来，圆溜溜的乌黑瞳仁里汪着一点水汽，关切地瞧着他。
萧循抬了抬手臂，被膏药强制黏合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撕裂。
昨夜在凤仪宫，他总共受了三十四杖，全部由庆帝亲卫执行，每一杖都用了九成九的力道，没有丝毫留情。若非用内力顶着，三十四仗打完，不死也会落下残疾。太医院拿来外敷的药效用甚微，他用了无妄阁的血蟾跗骨膏。药如其名，取血蟾精血炼制，剔腐跗骨，得以生肌。药有奇效，所需要忍受的痛苦自然也是十倍百倍的增长，因而现下伤口开裂的痛真的不值一提。
刚想摇头安慰小女孩几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有一点，伤口好像撕裂了。”
他如愿听到对面心疼的惊呼。
“严重吗？怎么会撕裂呢？殿下你别怕，我这就去请太医！”顾惜瑶腾地站起来，边说边急地在原地跺了好几下脚，转身就准备往外冲。
萧循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连忙伸手拉住她。
不同于少年骨节分明的大手，修长有力，青筋浮凸，顾惜瑶的手小小的，白白的，像雨后新出的嫩笋芽尖。
这样软绵绵的小手，似乎稍一用力就会被捏碎。
萧循蓦地松手，生怕自己指腹的薄茧刮伤了她幼嫩的肌肤，“无妨，等会擦点药即可。”
顾惜瑶还是有些不放心，凑到他的面前，细声问：“那我唤元子公公进来伺候殿下用膳吧？”
担忧之下，小女孩根本毫无顾忌，她关切赤诚的目光流连在少年清隽的眉宇间，呼出来的清甜气息隐隐煽动了少年浓密纤长的眼睫。
萧循耳根微热，侧过身子执起羹匙，淡声道：“不用，快坐下吃吧，粥要冷了。”见小女孩还是蹙着眉，他又补充了句，“我平日不喜人近身伺候。”
顾惜瑶只好无奈点点头，“那我们便快些用早膳吧，等殿下擦完药，昭昭也该回流云殿了。”说完就开始埋头苦吃。
萧循一怔，瓷匙不小心磕在碗边，发出很轻的脆响。
方才那股莫名的热意退却，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难言的无措和恐慌。骤然得到的喜悦不过转瞬，便统统化为了指间沙土。
“这个栗粉糕好好吃，这个炒熏鸭丝也不错，殿下你也尝尝呀！”
顾惜瑶将自己尝过觉得不错的都夹到萧循的碟子里，方便他取用，不一会儿就堆出了个小尖尖，“殿下你要多吃点哦，这样伤口才会好得快些！”
萧循垂下眼睫，轻轻嗯了声以作回应。
他沉默地用着粥，神色冷淡，动作优雅，丝毫看不出不久前才受了几十杖刑的痕迹。
顾惜瑶吃得欢，夹菜夹得也欢。因为她发现凡是自己夹到碟子里的糕点、小菜，萧循都用完了。
四殿下的口味竟然与自己如此相像，她不由得暗叹两人果真有缘，如若不是怕过于冒犯，她真想问殿下有没有牙疼的烦恼。
甜食可以拯救世间所有的不开心，可惜今日不过吃了一碗甜粥，两块糖醋小排，三四个蜜饯，五六七八块儿点心，她的小米牙就开始闹脾气，有些隐隐作痛了。
哎，别人是没有金刚钻，她是没有金刚牙啊。
“嗝~”顾惜瑶轻轻画圈摸着小圆肚子，不雅地打了个饱嗝。
她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小脸微红，羞赧地冲对面之人笑了笑，亮晶晶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唇侧酒窝浅浅。
萧循唇角微勾，觉得这小孩儿真是像极了无妄阁后山那只屯粮被发现的小松鼠，机灵又可爱。
早膳被两人解决干净，他唤了刘元进来收拾，跟着进来的还有知画。
她看着空空如也的碗碟，惊讶道：“县主，您，您是不是忘了……您还有一碗汤药得喝啊？”您这小肚子都吃圆溜儿了，那碗药可怎么办啊？
顾惜瑶：嗝……忘了……
空碗碟被撤走，摆上了两碗温热的汤药。同样的黑乎乎，同样的苦兮兮，一看便知道两张方子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萧循倒是没什么反应，端起碗一饮而尽，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只是苦了顾惜瑶，她眼泪汪汪地用双手捧起碗，那碗竟是比她的脸还大。
求求了，别问为什么如此漂亮可爱仙童一样的小姑娘喝药不用匙子，而是端起碗直接干，人四殿下都在前面打样了，她能怂吗？
偏要问的话，那就是饭友病友一生一起走。
萧循，刘元以及知画三人不约而同地屏气敛声，直勾勾地盯着顾惜瑶，只见她眼一闭，眉一皱，然后“咕咚，咕咚，咕——”两声半，咚的吞咽声始终没听见。
顾惜瑶：救命……好苦，好撑啊！
“咚——”她使出吃奶的劲儿终于将嘴里的那口汤药咽下，随即连忙放下碗。
知画下意识探头看了眼，好家伙，碗里的药根本没见少，她刚准备开口劝，就听到四殿下的声音。
“刘元，将……顾七姑娘的药放进暖盒温着。”
刘元深深埋下头，生怕殿下和县主看到他憋笑憋红了的脸，“哎，好，奴才这就去。”他躬身取走药碗，小快步走至偏殿，汤药没有洒出分毫。
顾惜瑶抱着小肚子，悄悄松了口气，谢谢殿下，殿下您真好，我俩果然是培养出了饭友情谊！
萧循眼神微闪，似乎是听到了小女孩俏皮的心声，极力克制着上扬的唇角。他话音向着知画，“咳，承霁殿殿内没有什么限制，你可带县主去消消食。若无聊，殿外还有一片竹林。”
说话间，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顾惜瑶的小脸上，本来粉扑扑甚是好看的脸色，被那碗汤药搞得煞白一片，倒是眼角染上了红晕，看着十分可怜。即便他心有不忍，可也不敢纵了小女孩逃避喝药，她的身子实在太过娇弱了。
萧循收回目光，沉声道：“消完食，再回来喝药。”
顾惜瑶：殿下，说好的饭友情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