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大寒。
这两日丞相府内传播最快最广的消息,不是大郎文采斐然得陛下夸奖了,不是某官员又来府中求见送礼了,也不是平安坊的世家果然同勋贵结亲了。
而是,鬼门关前安营扎寨的七小姐终于苏醒了!
林太医开的苦药竟被七小姐喝了个干净,还有还有,今儿午膳七小姐胃口大开吃了一整碗粥呢!
鹿鸣居内,上好的银丝炭不要钱似的点着,除了梢间书房,正堂和卧房都各自摆放着两个黄铜大暖炉。
炭火融融,哔啵作响,室内温暖如春。
捏了捏自己细幼的胳膊腿儿,顾惜瑶费力地翻下床,趿着睡鞋来到妆台前,菱花镜里映出一个脸色苍白,羸弱不堪的小豆丁身影。
娇嫩的皮肤宛若凝脂,细眉弯弯,睫毛长而浓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儿水汪汪的,仿若西境上贡来的宝石,流光溢彩。
精致小巧的唇瓣轻轻抿起,两颊隐约有浅浅的酒窝,轻笑起来娇憨十足。
顾惜瑶有些出神,颇自恋地想着,镜子里的小娃娃生得真是玉雪可爱,怪招人疼的。
一件狐裘披风从身后轻轻搭了上来,“小姐,您这回落水可把大伙儿吓坏了,尤其是老爷夫人,两天都没合眼呢!佛祖保佑总算是退热醒了,林太医回宫前千叮咛万嘱咐须得好生静养才行,奴婢还是抱您回床上休息吧。”
说话的是丫鬟新筠,前世也是落水后才被调至鹿鸣居伺候,后来还陪顾惜瑶一同入宫。
她突然离世,这丫头怕是眼睛都要哭瞎了吧。如今她重生回来,新筠还只有十一岁,浓眉大眼,脸儿圆圆,穿着身桃红锦缎夹袄,看着很是朝气活泼。
顾惜瑶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握住她的,摇了摇头,“林太医的药很管用,我的病已经好多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要散架了,等会再回床上好不好?”
新筠的手都已经环住小姐的身子了,可对上那双乌溜溜带着撒娇意味的眼睛,心忽地就软了一大片。
迟疑片刻,新筠还是让步了,大不了她一直守在小姐身边寸步不离,掐着点再提醒小姐上床休息就是了。
“那小姐您把披风穿好,可千万不能再受凉了。”
新筠一边说一边将手绕至顾惜瑶身前,披风被她掩得严严实实,带子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系完披风,她出门吩咐小丫鬟们端来热茶点心,再将屋子里的暖炉移得更近些。
忙完这些还不够,她又打开一个紫金缠枝莲纹小手炉,往里头钳了些银丝炭,用细铜筷子慢慢拨旺后盖上,转身就塞进顾惜瑶怀里。
今儿又开始飘雪了,可千万不能把小姐冻坏了呀。
顾惜瑶:“……”有一种冷叫丫鬟觉得你冷。
实则房间内炭火烧得旺,与寒冷搭不上半分干系。
不过她还是顺从地接受了新筠热忱的照顾,小小的手掌下意识抚向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剑刃入体的凉意和刺痛。
萧佑千方百计迎她入宫,立她为后,就是为了得到她大哥的拥戴,巩固朝堂势力,目的未达成之前,他不敢伤她性命。
那一剑,虽是意外,但并不妨碍她全部算到萧佑头上,连带着那些暗算和屈辱一起。
顾惜瑶慢吞吞地端了杯热茶喝下,试图将前世昏暗无助的情绪统统驱逐,只努力搜寻尘封多年的记忆。
很多琐碎的日常她记得不大清楚了,唯有几件大事,她终生难忘。
正巧,眼下便有一件。
看向初来乍到,稍显拘谨的新筠,顾惜瑶轻声问:“你知道孙嬷嬷和怀青她们被关在哪儿吗?”
不料她话音未落,新筠就“砰”地一声跪倒在她的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小姐,奴婢…奴婢…”新筠踌躇着,小姐真的好温柔好可爱,待她亲近还给她糕点吃,有和仙女一样的好心田,那她可不可以再贪心一点?
她死死低下头,颤抖着嗓子,“小姐,求您、求您救救怀青,她是被冤枉的!”
她忐忑极了,面皮如同有火在烧。
连角门婆子都晓得这次七小姐落水之事有多严重,老爷衣帽不整的赶回府,脸色阴沉得好似要吃人,原在鹿鸣居里伺候的下人全部罚了板子关进柴房,连一向得重用的孙嬷嬷都不例外。
最要命的是,向管家居然带人在怀青的屋里找出了好些金条!
如今阖府上下都认定是怀青被人收买谋害七小姐!
事发,怀青被狠狠打了四十大板扔进了柴房。若不是怕冲撞了小姐,恐怕早就被打死了!
新筠呜咽着,她与怀青命运相似,灾荒年被父母卖给牙婆换粮食,一起进府,一起做事,情同姐妹。她偷偷去柴房瞧过一次,怀青无声无息地趴在干草堆上,背后一片血肉模糊,不知是死是活……
“小姐,奴婢和怀青一起长大,最了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虽然性子严肃古板,但是绝对不会背叛主子!”
小丫鬟抽抽噎噎,小心翼翼地扯动顾惜瑶的衣角,“小姐,您……您相信怀青吗?”
在她饱含信任和希冀的注视下,顾惜瑶点了点头。
说来惭愧,这信任并不纯粹,因为她知道凶手另有其人。
前世落水时,她就是一个七岁的小娃娃,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怀青差点被打死,新筠也是哭着来求情,她不忍心便让娘亲饶怀青一命,赶出府去了。
没想到几年后,怀青竟带着人证回来,揭开了她当年落水的真相。
新筠见小姐是相信怀青的,高兴的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小姐您真好,奴婢替怀青谢谢小姐!”
然后激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顾惜瑶来不及阻拦,砰砰声听得她牙酸。
哎,这丫头真是个傻的。
“你先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小手抓着她的袖口往上扯了扯,没扯动。
顾惜瑶:……
好吧,如今这小胳膊小腿儿,真是做什么都不太行了。
“孙嬷嬷现在何处?”
新筠胡乱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回答,“孙嬷嬷被打了三十板子,其余的丫鬟婆子打了二十,如今都被关在柴房里,听说过不了几日就要被发卖出去。”
顾惜瑶暗忖,上辈子她们被发卖后,孙嬷嬷可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京郊置了好几处宅院,百亩良田,还买了几个小丫头伺候,那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而怀青……腿伤残疾,辗转被卖,最后从丞相府一等丫鬟沦落至青楼打杂。
所以,当下最要紧的便是揭发真凶,尽快还怀青清白,绝不能再走上一辈子的老路。
“新筠,我房中有祁叔从西境带回来的断玉生肌膏,你去取了给怀青敷上。”
新筠惊讶地张大了嘴,那断什么膏的她可听嬷嬷们私底下讲过,小小一罐就价值千金呐!
“这…这…小姐,普通伤药就行了,那个膏老贵了!”
顾惜瑶被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逗笑了,冲她眨眨眼,招到身边耳语,“想救人就听我的,怀青被冤枉,柴房中定有人……你去了便说……然后……”
新筠嘴巴张得更大了,塞得下一整个鸡蛋那么大。
事情还可以这样办吗?
小姐好坏…不不不…好聪明呀,这样应当能一举抓到凶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