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彦蹙眉，上前握住老太太的手，“母亲，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满堂儿孙轮流承欢膝下尚且来不及，又有谁会嫌弃您？”
顾老太太缓缓睁开眼，回握住他的手，“老二，你若真的想孝顺我，明日就去将月榕接回来。”
三日过去，老太太的态度依旧如此坚决，顾彦眉头蹙得更深了。从一开始起他就清楚老太太打的什么主意，是以前两日只是来看望两眼就借口公事走了，辛苦了自己夫人日夜不休地侍候左右。
他从方氏手里接过茶盏，又扶着老太太半坐起来，“母亲，您先喝水。”
为了达到目的，顾老太太虽没有完全不吃不喝，但也一整个下午都没有饮水了，此时早已经口干舌燥，嘴里都有淡淡的苦味了。
她顺势就着顾彦的手喝了两口，眼睛却瞥向站在一旁的方氏，意味深长道：“也不知月榕一个人在庄子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伺候在身边，病了请不请得到大夫……老二啊，月榕她不是别人，她是你的表妹，是你四舅舅家嫡出的女儿啊。出身书香门第，就算委屈给你做了妾室，也断不是外面那些家世不清白登不得台面的女子可比的。”
“儿子正是念着两家情谊，才以养病为由将她送到庄子上。”顾彦对老太太的态度尊敬有加，“不然以她犯下的错事，刺字发配都是轻的。”
老太太很不满他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些，“月榕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秉性纯良，温柔贤淑，能犯下什么了不得的错事？”
她看向方氏，眼里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这么多天过去了，可有抓住那个推七丫头落水之人？”
方氏默默摇头。
邱姨娘的贴身丫鬟迎春显然是知晓内情的，可她在被关进柴房的次日清晨便撞柱而亡了，他们还未来得及盘问。如今恐怕只剩下邱姨娘知道当日行凶的人是谁了，可要她主动开口承认自己的罪行，简直比登天还难。
办法并非没有，拿邱家甚至是六小姐相要挟，邱姨娘嘴硬不了多久，可方氏和顾彦都不屑那么做。
“你们这群黑心肝的，抓不住凶手就拿月榕抵数！”老太太枯瘦的手指向方氏，厉声道：“你的气量就这么小吗，如此容不得人？好歹你也是几个孩子的娘，怎能如此狠心，岚丫头没了亲娘可怎么活啊……”
突然被矛头对准，方氏先是一惊，随之而来的便是脊背发寒，老太太从始至终就没关心过昭昭。她甚至怀疑老太太是否已然忘了，那个差点淹死在湖里的也是她的孙女。
为母则刚，说她心狠手辣也好，妒妇不容人也罢，可要她点头同意接邱氏回府，绝无可能。
方氏低垂着眸，一言不发。
顾彦脸色很不好看，老太太为了护着娘家侄女，什么糊涂话都说得出来。
“相关的证人证言皆记录在册，母亲若还不相信是邱氏害了昭昭，眼下就可叫管家拿来查阅。”
顾老太太多精明的人啊，一听便觉得他态度有变，立马放弃刁难方氏，只捂着胸口靠回床头，声音再度变得虚弱，“当年你祖父这一脉触怒先帝，在朝中失势，家中凡六岁以上男子皆发配至边关苦寒之地，家中被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一群老弱妇孺……族中人怕受到牵连，纷纷与我们划清界限，交好的世家也都明哲保身，不敢多有来往。”
她抹了抹眼角，继续说：“你祖母忧思成疾，日日咳血。你三妹妹被曹家退亲，哭着嫁给一介粗鄙武夫，一辈子就这么毁了。还有你六妹妹，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活活病死了啊……”
说到此处，老太太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拉起顾彦的手，“其中艰难并不比你们身处边关少半分，只有邱家，只有他们还愿意暗中帮衬，不然等到你和老四回来，家中早已空无一人了啊……”
那段过往是所有顾家人心中最深的伤痛，从世家显贵跌至深渊泥潭只用了短短一夜，苦难的折磨、亲人的逝世却持续了将近十年。
老太太动了真情，哭得极伤心，顾彦再说不出什么重话。
一直没有说话的钱氏这时也抹起了眼角，她开口安慰道：“母亲您辛苦了，儿媳光是听着心里都苦成了一片，真不知那时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顾老太太向来喜欢这个出身侯府的四儿媳，神情变得温和起来。
她回忆着，“多亏了月榕那个丫头，时常带着点心果子来家中探望，想着法儿地陪我们说笑逗乐，才让那段日子不那么难熬。”
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但这也是要看具体情况的，老太太其实有许多事情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
比如当年邱姨娘与相爷本就有口头婚约在身，邱家见顾家落魄，转头就同东安伯府定了亲。
比如邱家是个好脸面的，作为老太太的娘家，撇得太过干净反而遭人口舌，便在金银上小小帮衬了两回，反倒在外落了个有情有义的好名声。
至于这位邱姨娘嘛，听说东安伯家的那位三少爷，不仅人长得奇丑无比，且极为好女色，十六岁时房中就有七八个伺候的人，还弄了个荒唐的庶长子出来。
既然老太太有意粉饰这些糟烂的内情，钱氏就跟着瞧热闹，她的目光扫过对面沉默着的方氏，唇角微勾，“既然有了这层渊源，母亲便是多疼爱邱姨娘几分也是应当的，再不济咱们也不能恩将仇报啊，二嫂你说对不对？”
顾寅被她这样直白的话吓了一跳，他只是单纯来看望老太太，没想着要卷进这滩浑水中啊。连忙扯了扯自家夫人的袖子，让她不要多嘴。
钱氏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她可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女，若不是看中了顾寅的好皮相，顾老太太又在众人面前亲口允诺顾寅终身不纳妾，她才不会低嫁进顾府。
虽说她婚后过得十分自在畅快，却还是有不如意的地方，那便是同一个商户女抬头不见低头见，而且这商户女还管着府里的中馈，生生压她一头。
能够借此机会刺一刺这位二嫂，见她吃瘪，钱氏心里便痛快。
她顺着老太太期盼的目光，开口提议道：“不如…不如将邱姨娘接回来禁足，在没找到凶手之前多派些人看守，不准人随意探望，实则和在庄子上没甚区别的。”
见顾彦面色不虞，她心里一跳，赶忙补上一句，“哎…我要是说错话了，你们就当没听见。我也是着急，母亲这样不吃不喝的，做媳妇的心里实在难受。”
她靠向顾寅怀里，抽噎着拿帕子抹眼泪。
顾寅是个直脑筋，除了书画，半点看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来往交锋，只会顺着钱氏的话说，“二哥，大夫方才说母亲再不吃东西就要危及到性命了。不然你和二嫂嫂就先退一步，将邱氏禁足在府中，一切等找到那个凶手再说。”
方氏咬着唇，气得浑身发抖，明明最大的凶手就是邱姨娘，他们还要去找什么凶手！？
顾彦似有所感，深沉的眸子看了过来。
方氏憋了许久的泪意在这一瞬上涌，因为她在顾彦的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心疼，还有，挣扎后的妥协。尽管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不苟言笑，威严可畏的样子，方氏却知道他其实是个极重亲情的人。
这一点，显然顾老太太比她更为清楚。
“彦儿，就当母亲求你可好？”老太太面色憔悴，神情凄楚地拉着顾彦苦苦哀求。
“就算月榕真的做了错事，母亲求你原谅她这一回，岚丫头才只有八岁，怎么离得开亲娘啊……她日日到我跟前，哭着找祖母要娘亲，哭得我揪心揪肺的疼啊，彦儿你体谅体谅母亲……”
顾彦认命地闭了闭眼，缓缓抽回手，“明日我便派人去接邱氏，还请母亲也体谅儿子的不易，切莫再用如此伤及身体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