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褐色药膏果真有奇效,抹开没多久,伤口处就不再渗血。
顾惜瑶大喜,加快手中动作,仔细地给所有伤口都敷上药,一边涂抹一边噘着嘴吹气,似乎这样做就能减轻萧循的疼痛。
窗外掠过一阵寒风,吹落零星的几片树叶。
萧循垂眸坐在小杌子上,任由小女孩在他的背后忙忙碌碌。她温软的小手,轻柔的动作,凉凉的吹气,总会带起阵阵酥麻的痒意,陌生又强势地盖过跗骨膏钻心蚀骨的痛。
“殿下,抬下胳膊呀。”顾惜瑶捧着干净的布帛,有些无从下手。
萧循顺从地抬起手。
“殿下真棒,马上就好了哦,再坚持一下……”
身后再次传来又甜又软的安慰,萧循眼睫微颤,默默红了耳根,这人是在哄小孩儿吗?
可明明她自己才是那个浑身冒着奶香,需要人哄的小孩儿啊。
顾惜瑶取出一条布帛,在伤口处比划了一阵,暗自在心里嘀咕,商枝没教过她怎么包扎呀,但也许大概和包粽子差不多吧。
自我说服后,她先将布帛搭在萧循的一侧肩上,然后绕至他的面前,再从腰侧将布帛接过来,最后两头相接,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人小手短,想要环住萧循并不轻松,只能努力地伸手又伸手,踮脚再踮脚,结果越靠越近,等缠好一块布帛时,整个小身子都缩进了萧循的怀里。
两人靠得很近,顾惜瑶抬头便直直对上一双夜雾般的眼睛,黝黑而深邃,里面映出了小小的自己,“殿…殿下,你、你还疼吗?”
萧循没说话,只默默凝视着怀里满头大汗的小孩。
疼吗?
当然疼了,通心透骨的疼。
这每一杖,每一道伤口,都是父皇对他的“谆谆教导”,不疼怎么记得住呢?
他阖上酸涩的眼,放纵自己低头,轻轻抵住小女孩的发顶。
“多谢你,已经不疼了。”
顾惜瑶微怔,此刻的萧循就如同一只回到角落孤独舔舐伤口的猛兽,周身都被疲倦和脆弱浸染。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很想告诉他,骗小孩是会长不高的,殿下你现在经受的疼昭昭无法感同身受,却也已经浅尝过一番了。
悄悄缩回手,烫伤的指尖沾了跗骨膏,有灼热尖锐的痛意挥之不去,丝丝缕缕的缠绕进骨髓,光是忍着不痛呼出声,都快用光她所有的力气了。
两人头抵着头,大殿内一时安静又温馨。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怒斥,“四皇兄!你、你在干什么?快放开昭昭!”
萧长安带着宫人闯了进来,后面还缀着小跑不及的刘元。
刘元战战兢兢,“殿下,五公主她……奴才没拦住。”
萧循的神情又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样子,淡淡颔首,“你先退下。”
“听见没,还不快滚,等着本公主命人将你扔出去吗?”萧长安拿鼻孔对着这个没眼力见的小太监,语气满是不屑。
顾惜瑶回头,看见她眼里的埋怨和委屈,连忙从萧循怀里退出来,乖乖在旁边站好。
啊……表姐怎么醒得这么早啊,难道已经到巳时了吗?昨日为了哄表姐开心,答应不再独自出门的,可她还是没忍住来探望四殿下,想着提前偷溜回去就行,现下好了,被抓个正着。
她心虚地蹭了蹭鼻尖,“呵呵,表姐,好巧啊你也来看望四殿下……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呀?”
萧长安气呼呼地看着装傻的小表妹,“哼,再睡一会,我怕是连你的影儿都找不到了。”
顾惜瑶眨眨眼睛,甜甜讨好道:“怎么会呢,只要表姐想昭昭了,昭昭就算过刀山下火海也会立刻出现在表姐面前的!”
“哼,属你嘴最甜了,”萧长安傲娇地伸出手,“还不快过来?”
顾惜瑶微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就怕表姐脾气上来会不管不顾地迁怒到四殿下,如今瞧着,表姐还是很好哄的呀。
萧循从始至终一言未发,黑眸沉沉地看着小女孩的一系列反应,从她毫不犹豫地退出自己的怀抱,避嫌地站到一旁,到她亲昵地冲五公主笑,对她说那样撒娇讨好的话,再到现在屁颠屁颠地跑向五公主,乖乖地牵她的手……
心底溢出一丝嘲讽,原来她可以对所有人都笑得这样甜,想来对他的好说不定也只是怜悯心发作的一个施舍。一旦有别人出现,她就会离开,连头都不会回一下。
可是,就算只是施舍怜悯,可不可以多一点,再多一点?
萧长安欢欢喜喜地牵上小表妹的手,无意间撞进自家四皇兄的眼里,冷漠又阴戾,竟像是被一头野兽给盯上了,后心不禁泛起阵阵凉意。
“昭昭,我六妹妹在梅园办了赏花宴,你同我一道去。”她紧紧拉着顾惜瑶,“时辰不早了,咱们现在就过去吧。”
“啊,可是我还要给四殿下换药,还没包扎完……”顾惜瑶转头去看萧循。
萧长安一把揽过她的小身子,“这些事哪需要你做,不是有太医呢嘛,再不济还有奴才和嬷嬷啊。”
她不愿与萧循对视,只朗声道:“四皇兄,我与表妹还有要事,就先走了。”
“哎呀…表姐…昭昭可以不去那个什么赏花宴吗?”顾惜瑶扭着身子。
萧长安仗着比她高大半个头,拖着她往殿外走,“不行,不可以,乖乖听话,你偷跑出来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表姐……”
“不准撒娇……”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承霁殿又回到了往日的模样,空旷又死一般寂静。
流风从房梁上飘下来,“主子,小人帮您包扎。”
萧循垂着眸,表情很淡,“什么时候回来的?”
流风心里“咯噔”一下,为何主子总是能切中要害?
他干巴巴地回答:“比那小娃娃迟一步。”
玩脱了,这顿罚怕是跑不掉了。堂堂无妄阁暗卫,速度竟然比不上一个小娃娃,说出去谁信呐,这不明摆着故意的?
萧循淡淡嗯了一声。
流风手里动作不停,耳朵却在等着主子的下文,结果等了半天啥也没有。
奇了怪了,就一个“嗯”?
受伤、处理伤口对暗卫来说比吃饭还要平常,流风很快就将靠近腰部的伤包扎好,手来到胸前。
呵,这小娃娃包的个啥呀,皱皱巴巴,松松垮垮,还打了个蝴蝶结,是要送主子去参加花魁大赛吗?流风伸手就想解开。
“退下吧。”萧循突然开口。
“主子,马上就包扎完了。”
萧循声音冷了下来,“让你褪下,没听见吗?”
“遵命,小人这就走。”
流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了扯着蝴蝶结的手,一个提气就旋身上了房梁。
得,扯不起,他躲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