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听见萧循叫她,顾惜瑶悄咪咪地张开指缝,露出一双乌黑湿润的大眼睛,铜镜前的人已披上了衣袍,正抱臂好整以暇地瞧她。
顶着那双狭长丹凤眼里的戏谑,顾惜瑶挪着小碎步走到他身前,不知所措地喊,“殿下……”
额头被人轻轻弹了下。
萧循捻了捻指尖,“小孩儿也会害羞?”那天的胆子不是很大,不仅往他身边爬,还摸了他的脸。
顾惜瑶的小眼神四处飘忽,对啊,她现在还是个小娃娃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便是多看几眼也没关系的,然后……她的视线就扫到了地上一坨带血的布帛。
方才她闯进来时,殿下的动作应当是在换药。
再顾不得女儿家的羞赧,顾惜瑶急切地抬头看他,“太医不是来诊治过了吗,怎么还出了这样多的血?”
“没事,死不了。”萧循表情很淡,这点伤对他来说只能算作家常便饭。
这种漠然,冷淡,不需要旁人关心的态度狠狠刺痛了顾惜瑶。
前世当她得知萧循幼年处境艰难时,他早已经策马奔赴边关,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默默成长为了一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将军。
十三岁的她却还在为做不好女工发愁,空有一颗报恩的心却寻不到机会。
后来京郊白马寺重逢,她被歹人劫持,差点遭到凌辱,千钧一发之际他宛若神祗降世,再一次救她于危难之中。匆匆一别,他就再次奔赴北地领兵作战,而她也再次错失报恩的机会。
她在盛京等啊等,只等到了父亲的死讯和他通敌叛国的罪诏。
那时,她恐怕是盛京城里唯一一个异类,坚定地相信着自己的“杀父仇人”。她被祖母锁在祠堂,悠扬绵长的梵音和檀香里,她听到了萧循战死边关的消息。
累累恩情,她欠了他整整一世。
从重生回来的那一刻起,她便时常处在惊惶、害怕、忧虑的情绪中,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限制着,她无法对人提起涉及前世的种种,这也就代表了,若想改变身边之人的命运,她只能靠自己。
可这些天她眼睁睁看着萧循病得昏迷,遭手足诬陷,被庆帝责打……一种难以扭转命运运行轨迹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慢慢爬满了心头。
“为什么啊…为什么总是这样,被人欺负了不说,被人冤枉了不说,不喜欢吃甜的也不说,受这么重的伤也说没事……”
顾惜瑶仰头,努力直视着面前这个高出她许多的少年,她幼嫩的眼角通红,两行清泪沿着脸颊往下落,“你可以告诉我的…呜呜呜…对不起,虽然我知道我很没用,可是…你能不能,你别讨厌我…”
现在轮到萧循手足无措了。
小女孩抽泣着,眼睛化成了一汪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别哭了。”他僵硬地安慰。
小女孩眼泪掉得更凶了。
“傻姑娘。”萧循蹲下身子,轻轻叹了一声,“是我错了,昭昭别哭了,好么?”
他其实并不明白,不过短短几个字,怎么就将小孩弄哭了呢,还这么伤心。
顾惜瑶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萧循觉得这小孩儿真是娇气啊,哭得眼儿红红,小脸也通红,瞧着连气儿都喘不匀了。可他的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反感,只有无奈和慌乱,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楚。
“殿下讨厌昭昭吗?”小女孩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眼里满是忐忑。
萧循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你助我良多,何来讨厌一说?”
这样软糯可爱,明媚善良,娇俏活泼的小姑娘,又有谁会讨厌她呢?
顾惜瑶松了一口气,“那殿下明明不喜甜食,今日早膳时为何不说?昭昭给你夹了那么多……”
原来她急匆匆跑进殿里是为了这件事,定是从刘元那里听到了什么。
“是不太习惯,但偶尔换换口味并不打紧,你无需自责。”
萧循看着小女孩的脸被他越擦越红,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不敢再碰。
小孩儿的脸和她的脾气一样,又娇又嫩,轻轻一碰竟红了大片。
“那你的牙……疼吗?”顾惜瑶揪着手指,很是不好意思。
萧循微微一怔,有些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绪,“嗯,还好。”
一碗汤药没能缓解那股子腻人的甜,等她被带出去消食,他喝了整整一壶茶水。
“哦。”顾惜瑶这才放心了些,看来殿下的牙齿比她的要好。
她犹豫着伸出小手,白嫩的手指轻轻拉住萧循的衣袖,“留了那么多血,伤口肯定很疼吧?”
萧循即便蹲下,也比她高出些许,他看见她颤抖的长睫毛,上面还沾着泪珠,低低“嗯”了一声。
顾惜瑶见桌上新的布帛都还没用,道:“昭昭给你换药吧。”
萧循心想,你这么小,哪里做的来这些,只怕是会被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吓到。
他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好不容易止住抽噎的小女孩又有了要落泪的迹象。
“嗯,那就有劳你了。”罢了罢了,若是被吓到他便再哄就是了。
顾惜瑶的小脸瞬间多云转晴,忙不迭地搬来小杌子让萧循坐下。
待衣袍褪下,顾惜瑶才看清他口中的“小伤”到底是何种模样。
昨日的庭杖皆打在背部和腰部,整片乌青发紫,伤口周围红肿未消,中间则是被打烂了的肉。有些已经混着药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有些却撕裂了,痂连着皮肉被扯开,血糊糊的。
二十庭杖就能轻易打死一个奴才,这话原来不是夸大其词。
顾惜瑶心如刀绞,萧循身上的伤比怀青严重了十倍还不止,而且,新伤下面还布着些旧伤的痕迹。
十三岁少年的背部,伤痕累累,竟没有一块完好如初的皮肤。
“殿下稍等,昭昭去换盆热水进来。”这是前世商枝告诉她的,清理伤口最好用滚水。
顾惜瑶仰头,使劲眨着双眼,才将泪水憋了回去。
她撂下话便端着盆便往外跑。
好在昨晚内务府将承霁殿内的一应物品都补齐了,现下炉子上的热水才能随取随用。
周嬷嬷正好忙完从库房里出来,就撞见顾惜瑶小小的身子吃力的端着盆水晃荡。
“哎哟县主诶,这些事哪能您亲自动手啊,交给老奴就行。”周嬷嬷一把接过铜盆。
顾惜瑶正打算喊知画的,现在有周嬷嬷帮忙也是一样,“嬷嬷,请你帮我装一盆滚水送进来。”
“哎,好,马上就来。”
周嬷嬷动作麻利,不一会就端着盆滚烫的水进来了。
她看见萧循背后的伤,连连叹息着抹眼泪,“殿下,老奴去将刘元喊来,您自己反着手不方便。”她以为萧循是想自己换药。
“不用。”萧循淡声拒绝了。
周嬷嬷还想再劝,顾惜瑶拉了拉她的手,“嬷嬷你先出去吧,有事昭昭会唤你的。”
“好好好,那便辛苦县主了。”她带着满心担忧退了出去。
顾惜瑶抖开帕子,几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拎着,浸进热水里。
“嘶——”好烫!
“怎么了?”
听见她的声音,萧循转头询问。
“啊,没事,殿下你坐好呀。”
手指被烫得通红,顾惜瑶咬了咬唇,忍着不再发出声音。
她迅速拧干帕子,极轻极小心地在伤口周围擦拭,生怕弄疼了他。
萧循还在等着小女孩被吓哭,身后却突然变得安静,伤口处传来微末的触感,动作轻得像一团柔软的云覆过来。
他好像变成了小孩手心里的糖果,被她倾尽珍惜与呵护。
藏在心间的那丝酸楚又不听话地冒了头。
“要敷药了哦,如果我把殿下弄痛了,殿下一定要及时提醒昭昭哦~”
顾惜瑶拿过桌上的黑色小瓷罐揭开,一股浓郁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随后才飘出上等药材的清香。
这不失为一罐好的外伤膏药,甚至与祁叔带回来的断玉生肌膏不相上下,但,这似乎不像是太医院能拿的出来的。
皇宫的确是集中了天下瑰宝,有名贵的药物一点都不稀奇,但太医院行事从来力求中庸,不大可能会用这种极烈性的膏药。
殿下他……又是从哪里得到这样剑走偏锋的药物的呢?
顾惜瑶愣了片刻,还是选择什么都不问。
这样的奇药可遇而不可求,无论如何,对现在的殿下来说,都是有益无害的。
她取出一些膏药,细细抹在他的伤口上,“呼呼——”
“忍一下,马上就好了哦,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