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风裹着刮刀，从城东的繁华富丽一路呼啸至城西的鱼龙混杂，枝头上零星几片枯叶被卷落，打着旋儿蹭到覆了薄冰的湖面。
皇城世家勋贵聚居的地方，当今圣上亲赐给丞相的府邸占据了近半个昌平街，气势恢宏的五进大宅子，高悬的匾额上是皇帝亲书的“顾府”。
几辆自皇宫而来的华贵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入昌平街。
同时，一辆青顶小马车也从拐角驶入，朝顾府方向而来。
两路人马在顾府大门前相遇。
有宫人提前到门房禀报，新筠收到了消息，此时正焦急地等在门外，一同来的还有方氏身边的大丫鬟玉竹。
顾惜瑶披着厚厚的斗篷，被宫人扶下马车。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新筠和玉竹快步迎上来，看小女孩的眼神宛若见到了救星。
顾惜瑶眉头一跳，新筠来迎她不意外，怎么玉竹也跟着来了？
“我进宫这几日，家中一切可还好？”
新筠打开提盒，将她捧着的已经渐冷的手炉替换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她这副模样让顾惜瑶心里的担忧更浓了，“怎么了，也不说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玉竹看到那辆青顶小马车，眼睛里都快要冒出火来。夫人就是担心小姐回府会遇见邱姨娘，才特意吩咐她出来接小姐，没想到还是撞上了。
这个邱姨娘真是阴魂不散啊！
她侧身挡在顾惜瑶和马车的中间，温声哄道：“小姐，咱们还是先进府吧，夫人得知小姐回来，正在清晖院等着您呢。”
顾惜瑶点点头，“那我们直接去清晖院，后面马车上放的是陛下和姑母给的赏赐，也一并抬进去吧。”
这时，对面的马车里传来响动，有人掀了帘子下来。
顾惜瑶转头看去，从马车上下来的女人绾着简单的发髻，除了一根银簪，头上再无其他饰物。身形高挑纤细，穿一身黛色素净袄裙，缓慢行走间，动作蹒跚。
她来到顾惜瑶面前，似笑非笑的脸有些诡异，“七小姐，好久不见啊，老太太说很是想念妾身，让妾身赶紧回到她身边伺候呢。”
这不是别人，正是被赶去庄子上的邱姨娘。
顾惜瑶敛眸，牵着新筠的手紧了紧，她果然回来了。
前世怀青揭发邱姨娘的恶行时，已经隔了好些年，孙大才指证得磕磕巴巴，祖母说不足为信，硬生生护着邱姨娘免受惩罚，只禁足了几个月。
如今重来一世，哪怕人证俱全，祖母依旧要护着她。
嫡亲的祖母，居然如此偏心一个凶手，顾惜瑶已经说不出心里到底什么感受，只觉得通体生寒。
玉竹见自家小姐的脸色有些难看，上前了一步，不客气道：“我们七小姐可是陛下亲封的四品琉璃县主，尊卑有别，姨娘见到县主却不知行礼问安，成何体统？”
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丫鬟训斥，邱姨娘仅剩不多的颜面被践踏，眼里浮起了深深的怨毒之色。
天知道她有多想撕了眼前这几个小蹄子！
尤其是方氏生的这个小贱人，若不是因为她搅局，自己怎么会落魄至此，不仅被扔到庄子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身后的伤口都发烂发臭了。
她真是恨不得立刻将顾惜瑶剥皮拆骨，碎尸万段。
可如今这情形，她根本没机会发作，连露出一点苗头都不敢。若是被方氏拿捏住了把柄，她怕是再难有回来的机会了。
邱姨娘身心俱痛，艰难地福身，做足了礼数，“妾身知错，妾身也是突然见到七小姐心中太过喜悦，这才忘了礼数。”
阴恻恻又矫揉造作的语气，听得玉竹一个哆嗦。
她后悔了，就不该和邱姨娘搭话，平白恶心了小姐。
顾惜瑶视线轻轻扫过她怪异的动作，四十大板再加上连夜送至城外庄子，没机会看郎中也用不了什么好药，日后恐怕会同前世的怀青一样，落下腿疾。
因果循环，这都是前世她欠怀青的。
“玉竹姐姐，新筠姐姐，我们快些进府吧，昭昭想娘亲了。”
顾惜瑶说完便收回了视线，径直往里走。
*
清晖院。
“娘亲，昭昭回来了，昭昭好想您呀！”
顾惜瑶飞奔而来，一头扎进方氏的怀里，她紧紧环住方氏的脖子，小兽一样乱拱。
方氏被她蹭得痒痒，笑呵呵道：“好啦好啦，快松手，这像什么样子……”
虽然嘴巴上这样说着，动作却很诚实。
一会儿轻抚女儿的背，一会儿又亲亲她可爱的脸蛋，连日来忧郁的面容终于焕发出喜色。
站在一旁的玉竹抹了抹眼角，太好了，夫人可算是高兴起来了。这几日因着老太太和邱姨娘的事，夫人吃不下睡不着，还得日夜操劳侍疾，人眼见着都瘦了一大圈。
“娘亲想不想昭昭呀？”顾惜瑶没有松手，小身子软绵绵地赖在方氏怀里。
方氏低头看着女儿孺慕的大眼睛，心里软成了一片，“想，娘亲想昭昭啊想得觉都睡不着呢。”
顾惜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方氏的额角。
娘亲这几日肯定受累了，不只面庞消瘦了，眉宇间更是笼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都怪昭昭，害得娘亲都清减了许多。不过现在昭昭回来了，娘亲可得好好吃饭，把肉肉都长回来呀！”
方氏捏着她软乎乎的小手，舒心地笑开来，“好好好，这次进宫玩得开不开心，你姑母在宫中可好，见到四殿下，向他谢恩了吗？”
顾惜瑶嗤嗤的笑，娘亲一下问这么多问题，昭昭该回答哪个才好呀。
她眉眼弯弯，“姑母一切都好，就是特别喜欢昭昭，舍不得昭昭走呢！”
“给四殿下送了谢礼，可忘了问他喜不喜欢，”乍然提到萧循，小女孩的心情有些低落了，“四殿下过得一点也不好，昭昭有些心疼，却无能为力……”
四皇子的身世在盛京并非什么秘密，方氏也有所耳闻。
投身在皇家，是幸，也是不幸。
机缘巧合，他救了昭昭一命，方氏很感激，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只要四殿下需要，她都不在话下。可天家无小事，有些方面他们实在不便插手。
方氏摸着她细软的头发，感慨道：“这世上会发生许多我们无能为力的事情，做到问心无愧便好。那些注定无法改变的事，我们要学着接受……昭昭可听明白娘亲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