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一家人的午膳最终还是没能用成。
有下人过来传话,说是老太太见不得邱姨娘身上的伤,叫了府医过去,府医却以没有老爷的命令为由不给邱姨娘治伤。老太太很生气,这会子正在寿安堂里大发雷霆呢。
顾彦薄唇紧抿,脸色铁青,“谁允许她去寿安堂的,我不是昨日就吩咐过,邱氏禁足听雪轩,不得随意外出。”
“是小的疏忽,邱姨娘刚从后门进府就被老太太的人带走了。”向管家羞愧地低下头,他也没想到寿安堂的动作会这么快。
方氏听到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老太太如此防备,难不成是认为自己会对邱姨娘不利?
“老爷还是快些去寿安堂安抚母亲吧,不然等到了明日,外头那些人还不知要如何编排我这个当儿媳的呢。”
这次老太太绝食装病闹出的阵仗可不小。
第一天叫了嫁到杨家的三姑奶奶带着几个孩子回来,从方氏手里坑走了好几个金项圈不说,还指桑骂槐地把她数落了一通;
第二天又请了武陵侯府的亲家母过府叙旧,在暖阁里嘀嘀咕咕了一下午,武陵侯府的人离开时看方氏的眼神大不对劲;
第三天老太太总算是没再喊人了,但方氏气量狭小,气病婆母的消息已经在盛京城里的官宦女眷中传遍了。
眼前的人小脸冒着寒气,好不容易缓和了的关系又跌回谷底。
顾彦深深叹了口气,“夫人随我一道去吧。”
“母亲恐怕并不想见我。”方氏失望地拂开他的手,“只希望老爷能妥善安置邱姨娘,最好是让府中的人对此闭口不谈。和凶手同住一个屋檐下已是我最大的让步,我不想我的女儿回到自己家中,却不得不每天都担惊受怕地生活。”
顾彦显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正色道:“夫人放心,上次的事绝不会再有第二回。”
看见方氏眉宇间满是疲倦,他心疼地扶她坐下,“子瞻,速速吩咐各院,不得议论邱氏回府之事,更不准在七小姐面前提起半个字,尤其是寿安堂的人,如有违背,全部打了板子赶出府去。”
向管家躬身应是。
一旁的玉竹却站得很不安稳,总是动来动去,费嬷嬷不悦地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呵斥:“站好,规矩呢?”
“嬷嬷,我……”踌躇了半晌,玉竹还是走到方氏面前跪下,“夫人,奴婢没拦住,小姐已经见过邱姨娘了,就在今日回府时,接邱姨娘的马车也刚好回来了。”
“邱姨娘还特意冲小姐炫耀,是老太太接她回府的。”
方氏听得蹙起了眉头,随即一阵心酸袭来。
原来昭昭都知道了,知道是她的嫡亲祖母在护着害她的姨娘。可小姑娘见到自己却是什么都没抱怨,反倒一直在逗她开心。
“老爷,我……”甫一张口,方氏便潸然泪下。
婆母的刁难她愿意承受,妯娌的排挤她能够容忍,外面传的闲话她也不在乎,日后找机会澄清便是。
可她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受委屈。
“我的昭昭差点就被邱氏给害死了,她才七岁啊,被救起来后那么小一团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都快感觉不到了。那几日我心如刀割,连碰都不敢碰她,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碰坏了。”
方氏捶着心口,泪眼婆娑地看着顾彦,“老爷你告诉我,母亲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心疼心疼昭昭?就因为我、我是商户出身,连带着我的女儿都要被她如此憎恶吗?”
顾彦暗暗握紧了拳,面色深沉如墨。
他轻轻拭去女人眼角的泪花,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边是固执的老母亲,一边是受了委屈的妻女,他的心仿佛被撕成了两半。
*
两人一路无言,抵达寿安堂时,却发现院子里格外热闹。
东次间的沉香木屏风后,邱氏匍匐在罗汉床上,顾惜岚则搬了个锦杌坐在她身边,娘俩抱在一起哭哭啼啼的。
堂屋里坐着老太太和顾寅夫妇,顾彦的另一位姨娘张氏恭敬地立在一旁,堂下还跪着两名府医。
众人互相见礼。
钱氏瞧见方氏泛红的眼睛,明知故问:“嫂嫂这是怎的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难不成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惹嫂嫂生气?”
“多谢四弟妹关心,来的路上被风沙迷了眼。”方氏勉强笑了笑,并不想分心思应付这个看好戏的妯娌。
顾老太太穿了件深栗色的貂毛皮袄,还是今岁入冬前,方氏拿来孝敬她的。
她拨弄着手里的佛珠,面色红润,已经完全不像昨日那般病恹恹的了。见顾彦来得这样快,脸上露出了几丝满意,指了一旁的太师椅:“坐下来说话吧。”
“儿子刚下朝回来就听到下人来禀,寿安堂进了不该进的人,惹得母亲发火。”顾彦抬手示意候在门口婆子,“将邱氏带回听雪轩看管,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听雪轩半步。”
“老二!”顾老太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砰砰”乱跳,“你在说什么胡话?”
“老太太息怒,千万仔细着身子啊。”邓嬷嬷连忙去扶,用帕子将桌上洒出来的茶水擦干净。
“月榕都伤成那个样子了,你还忍心将她禁足?”
这是老太太没想到的,一向孝顺的二儿子居然会直接跑到她的寿安堂拿人。
她看了眼安静坐着的方氏,心头不悦,这个商户女惯会挑拨是非、蛊惑人心,肯定是她说了什么才离间了彦儿同她的母子情。
接过邓嬷嬷递过来的热茶,老太太轻抿了口。
现在给月榕治伤才是要紧,方氏就等她回头再好生调教。
“我发怒完全是因为这两个府医,狗奴才眼睛长到天上去了,连谁是这府里的主子都认不出来了,叫他们给月榕治伤,竟然敢推三阻四。”
顾彦让两个府医起身,沉着脸道:“母亲误会了,他们是听了儿子的吩咐。邱氏蓄意谋害嫡女,以下犯上,心思歹毒,让她回府已经是念在邱家同顾家往日的情分上了。”
“只是让府医给瞧瞧,开些药都不成吗?老二,你不知道月榕伤的有多重,那伤口都化脓了……”
“若她在府里待不惯,儿子立刻着人将她送回庄子上去。”
顾彦没有丝毫动容,他的女儿差点死了,邱氏一点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
他强硬的语气令老太太一惊,“你,你这是连母亲的话都不听了吗?”
顾彦不语。
“好,好啊,老二真是出息了,老婆子我是使唤不动你了!”
老太太衣袖在桌上一扫,茶具器皿“哗啦啦”落地碎了一片。
她颤抖着手指向顾彦,命令道:“今日,你无论如何也要让府医给月榕治伤,不然…不然你就别认我这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