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霁殿没再进新的宫人,东西却添置了许多,每日的洒扫整理活计也变多了。
周嬷嬷在殿外喊,刘元没敢多耽搁,利落地将炉火封住,跑出去帮忙了。
他走后,流风从房梁跃下,轻轻落地。
“主子。”
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几枝梅花。
萧循只当没察觉他的动作,颔首道:“宫外可有消息传来?”
流风收回视线,正了正脸色,“查到线索了,那名稳婆如今住在城西槐花胡同。”
“让无影继续盯着,切勿走漏风声,今夜子时你随我出宫一趟。”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流风悄无声息地退下。
主子前两日才受了刑,正好可以借口养伤,闭门谢客,倒是便宜了游鲲那小子,不用顶着主子的脸去太学听课。
萧循沉默地立在窗边,眸色深深。
当年接触过产房的宫女和太监不是死了就是疯了,可供探查的消息微乎其微。几名医官倒是活得好好的,可一旦查到太医院,势必会打草惊蛇,如今还不是同幕后之人正面对上的时候。
想要弄清母妃难产的真相,唯有宫外的两名稳婆可以作为切入点。
*
方宅,得了讯的方家众人皆急急出门来迎。
领头的是二舅舅方琏和二舅妈赵氏,后面的是小舅舅方恒和小舅妈邹氏。
他们身后还浩浩汤汤缀着几位表哥表姐,其中有个长相清秀的少女手中还牵了一个两三岁的小团子。
方氏是方老太太独女,两位舅舅都是庶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尊重敬畏这个当了丞相夫人的姐姐。
“长姐——”
小辈们也纷纷上前行礼。
“给大姑母请安,大姑母安好——”
方氏笑盈盈地将他们扶起,“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二舅妈赵氏身材高挑,脸若玉盘,细长精明的眼睛一下就捕捉到靠在方老太太身边的顾惜瑶兄妹,她挤开邹氏,上前笑着夸赞,声音爽朗得像在唱戏,隔了几条街都能听到。
“啊呀呀,半年未见,咱们轩哥儿真是长高了不少,瞧这俊朗的小脸,和咱们那位丞相姐夫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十足的未来状元相呢!”
说完,她又摸了摸顾惜瑶的小手,慈爱中带着惋惜,“昭昭也越来越漂亮了,就是这身子弱了些,女儿家太过娇弱可不行。不过这回能同姐姐一道回来,想来是好些了?”
闻言,方氏没说什么,笑着让兄妹俩给长辈们问安,倒是方老太太有些不大高兴,眉间的笑意都淡了。
两小娃立刻挪动脚步,恭恭敬敬地给几人行礼,又同后面几位表哥表姐互相问候。
一时间,方宅大门口充满了男孩女孩们清脆稚嫩的话语声和欢笑声。
“好了,外面冷,到正堂了再慢慢说。”
方老太太抬手发话,众人便簇拥着她往里走。
“昭昭,来,到外祖母身边来。”
顾惜瑶立马上前去扶,顾明轩也屁颠颠地跟过来,“外祖母,外祖母,您怎么把轩儿忘了呀?”
方老太太笑眯了眼,微微俯下身,一边揽住一个,“好好好,还有咱们轩哥儿呢,外祖母怎么会忘呢!”
“愣着干嘛,快去啊,跟着你表哥一起!”赵氏伸手推搡着方珊珊,朝她挤眉弄眼的。
方珊珊和顾明轩同岁,只比他小一个月,但因为遗传了赵氏,个子却高出许多。
她不情愿地小声咕哝,“娘,祖母又没喊我,我干嘛要贴上去啊,反正不是亲的……”
“你这个蠢的,目光怎么这么短浅,”赵氏不大的眼珠轱辘转,扯过女儿耳语,“你就听娘的,讨好你姑母和顾家表哥,准没错……”
方珊珊不敢反抗自己的母亲,喏喏道:“可是表哥又胖又矮,像个肉球,哪里俊朗了?”
赵氏恨铁不成高,继续见缝插针地给女儿传授心得,“漂亮脸蛋有什么用,有丞相府公子的身份就足够了……”
抱着小儿子走在队伍末尾的邹氏隐约听到母女俩的对话,脚步顿了顿,自觉落后了几步。
众人一路有说有笑,穿过二门和茶房门房,经游廊抵达方老太太的住处——松鹤斋。
长辈们依次落座,小辈们再次正式行跪拜礼,又收了大堆的见面礼,其中以顾惜瑶的收获最为丰厚。
送金银首饰已经不足以表达方老太太的拳拳爱意了,她直接大手一挥,给小孙女送了城东头整条街的铺面。
这是外祖母的常规操作,顾惜瑶只是稍有犹豫便坦然接受了,与其等着二房三房的人来糟蹋,不如她早日接手,还能多保下一些祖业。
让她大感惊讶的是小舅舅一家的见面礼,一共四样,没错,就连三岁的小团子方修诚都亲手备了一份礼物。
小舅舅送给五哥哥的是一支黑犀角太仓紫毫,送给她的则是偶然从南疆得来的天禅珠,据说之前一直被供奉在象华寺,受了百年香火洗礼,长期佩戴可助人蓄元气、养精神。
“三弟着相了,这东西不过就是一颗珠子而已,除了质地莹润没什么杂质外,和女儿家素来喜欢的玉石翡翠没什么区别,既不能吃又不能抹的,哪能真的养身体?”
方琏略有不屑地开口,对方恒送的见面礼极尽贬低。
呵,没想到他这位三弟看着木讷老实,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很会讨好巴结的嘛,送个玉石珠子就好好送呗,偏要编造一个什么香火供奉,养人元气的噱头,不就是做给老太太看,想博好感吗?
赵氏捏起帕子,捂着嘴咯咯笑道:“那我这见面礼岂不是刚好与三叔送的重了,不过一大一小串起来佩戴,也是好看的紧呢!”
她送的是一个婴儿拳头大的东珠,很有分量,顾惜瑶得两只手才能捧稳。
方恒送的却和普通珍珠差不多大小,两者体型差了十倍不止。
角落里传来窃窃的笑声,听着有些刺耳。
方家谁人不知,长房的三老爷在经商一途上毫无天赋,甚至是相冲,同样一份兴盛的产业交到他手上打理,不出三月,必定亏得血本无归。
方老太太性格仁厚,只要是方家涉及的产业都愿意让他尝试打理,可几年接触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不亏不赚。
最后老太太叹气,说方恒并非那等无才无能之人,只是不适合经商罢了。
可方家是江南富商大贾,不会经商,在方家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后来方恒便不再插手方家商号之事,专心在家里读书,想要通过科举入仕。
士农工商,即便是方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扭转不了世人对商户的轻贱,如果方恒真的能考中,便能一举改变家族命运,是比成为经商奇才还要令人敬仰的事。
可惜,方恒接连考了九年,至今未中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