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居内,灯火通明,人影匆匆。
库房门大开着,东西次间甚至院子空地上都摆满了红木箱笼。
顾惜瑶坐在凳子上,小短腿悠哉悠哉地晃荡,手里捧着香甜的牛乳茶,桌上还摆了几碟子果脯。
她埋头吃得正香,不知是谁抽空提醒了句,“小姐,夜里还是少用些甜食罢,仔细牙疼!”
伸向柿饼的小爪子瞬间僵住,顾惜瑶被点了个正着,脸儿霎时变得粉扑扑的。她有些害羞,毕竟论真实年纪,她已不算是小娃娃了,怎么还能如此贪食零嘴儿呢!
“好吧,”顾惜瑶听话地收回手,小奶音糯糯的,“那就明日再吃你。”
小女孩馋得紧,竟一本正经地冲着那黄澄澄、香喷喷的柿饼说话,可爱可怜的哟,把一众丫鬟婆子都给乐坏了,直叫小姐快快再吃一个,她们就当做没看见哈哈!
极力维持形象的顾惜瑶当然是严词拒绝了,转过头去看大家的进展。
新筠、柿霜还有绿菱各自带几个丫鬟婆子,手里拿一册子,对鹿鸣居里的物件儿进行校对。大到鼎、炉、玉器、瓷器等各色摆件,小到珍珠、簪钗、环佩等各种饰物。
“赤金簪、白玉簪、珠花簪都少了两支……”
“除掉不小心打碎的,冬青釉双耳瓶缺了一个……”
“珊瑚珠子有一盒空了大半,珍珠的数目也对不上……”
“赤金项圈少了一个,碧玉坠子缺的就更多了……”
“库房里剩下的几匹浣花锦不见了……”
“当归、老山参这些药材的数目也不对,册子上记得很零乱……”
“……”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鹿鸣居内的财物状况可谓是四处漏风,无故消失的东西大大小小加起来近百件,而且样样价值不菲,拿到外面去够置换好几处房产田地并一大家子吃喝不愁了!
新筠气呼呼地拿着册子过来,“小姐,孙嬷嬷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贪污如此多的物什,也不怕被撑死!”
“她怕是觉得远远不够呢,若给她机会,能把鹿鸣居搬空了你信不信?”顾惜瑶撑着软乎乎的小脸,不甚在意地接下册子,随手翻看了两页后,嘴角隐约有些抽搐。
嗯,这又圆又大又黑又粗的字是新筠写的没跑了;
哇,这张牙舞爪看起来怪吓人的字多半出自柿霜之手;
呃,至于绿菱画的圈圈点点,可能也许大概是代表了那半盒珊瑚珠子?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上辈子到及笄时都不太能拿得出手的书法,好笑地摇头,怎么一脉相传也不传点好的呀。
鹿鸣居的清点仍在继续。
顾惜瑶的外祖方家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商大贾,辉煌时期名下的金银用堆山填海来形容都丝毫不为过。顾夫人方氏作为方老太爷唯一的嫡出,打从出生起就对金银钱财没什么概念,因为啊,方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方氏疼女儿那是疼到心坎里去的,不管用不用得上,只要是她觉得好的名贵的,流水一样往鹿鸣居送。好在这处院子建的大,暂时还能放下,再过两年怕是就不太够用了。
“嚯,孙嬷嬷可真贼啊,偷拿的要不是些小物件不起眼,要不就是放置时间久了不容易被人发现的。”
“不就是仗着小姐性子软,夫人又对鹿鸣居里的人宽厚,才这般猪油蒙心!”
“谁叫她是小姐的嬷嬷,又有一手祖传的按摩手艺呢,在老太太那儿都是得了青眼的……”
“切,也不是小姐正经的奶嬷嬷,惯会在咱们面前耍威风,平日里见着哪回不是拿鼻孔看人,老贼婆!“
”嘘,小点声,你上回不也没让她讨着便宜吗……”
“……”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早就对孙嬷嬷不满了,以前碍着身份不敢多说,现在她的恶行都被主子揭穿了,自然不会放过上来踩一脚的机会。
坊间都知道顾家虽然规矩多,但从不吝啬。方氏掌着家,自己兜里又有钱,便光明正大的偏心鹿鸣居,当值丫鬟仆妇的月银、赏赐远超其他府院的规格,就连一年四时的新衣都要比其他地方多两身。
当初孙嬷嬷家里人欠了债,还是方氏出面替她还清的。
可没想到人心隔肚皮啊,这婆子表面上感恩戴德,转过身就吃里扒外,贪得无厌!
顾惜瑶摸摸圆鼓鼓的小肚子,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吩咐绿菱道:“你去角门处等着,费嬷嬷带人回来了就让他们直接去清晖院。”
雪簌簌地下,房顶上院子中都已积了薄薄的一层。
顾惜瑶被新筠里三层外三层的裹成了个小圆球才得以出了院门,走两步抱一截的赶到议事堂时,只见深棕地板铺就的正厅里跪着十来个丫鬟婆子,为首的孙嬷嬷正抱着方氏的腿嚎啕喊冤。
此时局面似乎陷入了僵持,邱姨娘咬定瞿四行窃,瞿四指证孙嬷嬷和邱姨娘狼狈为奸,孙嬷嬷哭天抢地胡搅蛮缠。
各说各话,各个又都没有什么证据,吵得顾彦脑瓜子生疼,简直比户部那群老顽固还难搞。
“昭昭,你不待在屋里养病跑这来做什么?”方氏扯开腿,将小女孩拉入怀中。
这些乌烟瘴气的糟心事,真不适合给女儿看到。
孙嬷嬷眼珠子滴溜一转,看顾惜瑶就跟见到了大救星似的。
“老奴给小姐请安,”她咧着嘴,眯起的眼下有几条皱纹,玉盘一样的脸看起来十分亲切和善,“看小姐的气色好了不少,老奴一颗吊着的心总算能落地了,要是…要是小姐有个三长两短的,老婆子我贱命一条,定是要跟着小姐去的。”
不得了,明明上一秒还哭丧着脸,下一秒就能绽出讨好的笑,翻脸比翻书还快!
顾惜瑶窝在母亲温软的怀里,揣着小手手,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了孙嬷嬷一番,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温厚老实的皮下会藏着一颗无耻贪婪的心。
她示意新筠将册子递给方氏,小奶音又糯又娇,“娘亲,昭昭院子里招贼了,一个又坏又贪的大贼呢!”
册子厚厚一沓,方氏一头雾水地接过来翻看。
“哎呀,七小姐与妾好生有缘,今日妾的院子里也进了贼呢,来,快到姨娘这儿来~”邱姨娘笑靥如花地冲她招手。
顾惜瑶顿悟,哦,原来是随了她的主子,面甜心苦。
打击邱姨娘,玉竹总是走在最前头的,她呛声道:“姨娘笑得这么开心作甚,招贼难道是什么大喜事不成?”
邱姨娘被个丫鬟怼的下不来台,面如菜色。
顾惜瑶咯咯地笑,玉竹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呀!
她完全没有要理会邱姨娘的意思,径直走到孙嬷嬷面前,童音里透着浓浓的失望,“孙嬷嬷,昭昭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孙嬷嬷被她问得一愣,鹿鸣居的消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灵通了?
“老奴没有,老奴对小姐忠心耿耿啊,瞿四个王八羔子为了活命胡乱攀扯,小姐您千万不能相信他啊!”
也不管找没找对方向,她扯着嗓子就是一顿喊冤,还试图伸手扒拉顾惜瑶的裙边,被时刻警惕的柿霜一脚踢飞老远。
“啊——小蹄子!敢踹老娘?!”孙嬷嬷捂着肩膀,恶狠狠地骂,“嘶……小贱货你是哪个院里的…哎哟…痛死老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