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月亮被云层遮挡住，只剩下摆着欢喜菩萨的正殿里还点着几根不甚明亮的烛火。
那人停下脚步，偏着头往偏房看了半晌，排在他后头的人等了一会，见他还不继续往前走，便也有些不耐，急急地往他肩膀上撞去。
那人被这一撞，终于才收回了眼神，一句话也没说，重新一步一步往前走。
十月悄悄又露出来半个脑袋来，往人群那边看过去。
夜风习习，将正殿里摆放的几支蜡烛吹得烛光抖动着，屋子里发出暗黄色的微光，殿前有无数的人井然有序地走动，僵硬的肢体，在地面上投下许多层叠交错的影子。
诡异的是，这些人这般走着，却没有任何的交谈声，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尽管是身体碰撞在一起，口中也不曾出声。
空气里只有来回走动的声音，和衣服布料的摩擦声。
宋木奎紧紧抿着嘴唇，面上微沉，抬手指向了小院里放着香鼎的地方。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黯淡的月光下面，这些人排着队伍从香鼎边路过，一个接着一个地从衣服里摸出些什么。
十月这才看见，似乎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个小包裹，有的是拿着竹编的篮子，路过香鼎的时候，在将包裹或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进鼎里。
月光幽幽的散着点微光到人间。
十月这才看清了，那些人掏出来放进鼎里的不是别的，而是一根根白骨，在月光下，发着瘆人的白。
一个山村妇人打扮的老妪，手臂上挽着一个小篮子，站在香鼎的前面，四肢僵硬地掀开篮子上面盖着的碎花布，从里面掏出一颗与她的脑袋一般大小浑圆的头骨。
这，是人的头骨。
“他们想做什么？”十月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这些人似乎都是平安镇上的村民，他们深夜来到青烟观，还随身带着人骨。
看这白骨的数量，似乎并不是只有一个人。
宋木奎面色警惕，双眼紧紧地盯着前方的人群，将手指贴在唇上，无声地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十月也不再出声，安静地看着前方那些人，看看他们到底是为了做些什么。
人们还在忙碌地走动着，从身上或包裹中掏出一块一块的白骨，有的是一根，有的是一兜子，一股脑地全倒进了香鼎里。
甚至连孩童模样的小人，也都从衣服兜里散下来几根骨头。
香鼎很大，骨头也越堆越多。
待这些人都排着队走过一趟之后，鼎里也就堆满了骨头，高高地摞在一起，冒着尖。
众人一圈一圈地围着这座堆满人骨的香鼎，空洞的目光中竟然露出来一丝诡异的虔诚与恐惧。
站在人群中间的是个身穿大红衣裙的女子，她站在香鼎旁边，鲜红的衣衫与香鼎中的白骨互相映照。
那衣衫看起来倒像是一身嫁衣。
女子被众人遮挡着，看不清楚容貌，只能见着她高高抬起的双臂。
周边乌泱泱的人群应声跪拜，齐齐地叩头，“愿天女罗刹，佑我平安镇，蓄我百姓之命。”
那女子嘴角带着笑，转身走近香鼎，伸手轻轻放在香鼎的炉身之上，漫天的火光瞬间腾起，绵延在香鼎之中，点亮了整片黑夜。
火烧得很旺，那些骨头残渣被火光炙烤着，没过多久便融在香炉之中。
周围的村民，低头跪在地上，竟没有一个敢抬头看的。
十月脸色颤抖着，原来白日里闻着的那股刺鼻冲眼的香火味，竟然是这焚烧人骨留下的气味！
“他们这些人在这里是在祈福吗？”十月的声音有些抖，不自然地想往带着人气儿的地方靠。
斩风也是下意识地离她近了一些，几乎是贴在了她身边。
前面是高窜的火光，身边是斩风贴近的身子，暖乎乎的人味儿又涌了上来，十月心里这才有些安定。
“或许他们都不是人，可能是妖，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宋木奎严肃地开口，眉头紧蹙，“他们似乎只是在祭法让自己维持成人的样子。”
十月再往前面看过去，那些人低着头弓着身子跪在香鼎前面，脊背崩成一条直线一般，纹丝不动。
“可是我看这祭法烧的都是人骨，这平安镇里竟还死过这么多人吗？”十月望着那边滔天的火光，浑身却没由来的冰冷，牙齿止不住的打颤，忍不住又往斩风那边贴了贴，几乎要缩进斩风的怀里了，这才缓解了心里的颤意。
“有这些人的骨头还不够吗？”斩风面色平静，轻轻开口。
十月瞪大了眼睛，死死地望着跪在院子里的那群人，心里的恐惧更甚，“你是说，这些都是死过的人，他们现在焚的是他们自己的骨头！”
斩风没有再言语，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片火光，宋木奎面色阴沉，却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冷风打树梢上掠过，吹进十月的心头，纵然那片火光烧得再旺，再热，十月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恐惧。
这平安镇里的竟然都是死人？
那这平安镇也或许只是一片巨大的坟冢，埋葬着这些已经死去，却依旧想要苟活于人世的鬼魂！
火光炙烤着，将几人的面色都映着红晕，十月却生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里也不便多留了，他们祭法结束之后离开时或许会从我们房间门口经过，我们现在得回屋子里待着了。”宋木奎轻声开口，面色严肃不已。
十月浑身颤抖着，说不出来话。
宋木奎朝她一笑，安慰着，“不必担心，这些残魂没有本事能害你的。”
十月裂开嘴角，僵硬地笑了一下，梗着脖子点了下头。
就算不会害她，还是可以吓唬她呀！
宋木奎踩着瓦片小心地离开。
屋顶上就剩下十月和斩风了。
“怎么，你还想留在这里烤会火吗？”斩风望着那边还在僵硬着的十月，一个没忍住，又开口讽刺了一句。
十月一点也没恼，她伸手紧紧抓住斩风的衣角，一张小脸害怕地紧皱在一起，“斩风，我害怕，你陪我一起回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