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要去送死?”沈棠喉咙干涩,几乎快说不成话,“他都知道计划败露,为什么还要去送死?”
游瑾道:“我不知道。但事情已经如此,棠丫头,你也要去找他吗?”
长久的沉默。久到沈棠都怀疑自己跳脱到了时间以外,她才低声道:“……我不知道。”
沈棠眨眨眼,语气十分低落:“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去找他。”
她抬头看向太阳的方向,脑子里一团乱,忍不住胡思乱想着。现在明明已经快到春天了,为什么天气还是这么冷?
冷得她都想落泪。
游瑾久久没有回答,最后,在沈棠再次往前迈一步时,那人疲惫的声音才传来:“上车。”
沈棠没动。
“上车,棠丫头。”游瑾声音低低的,“你找不到他的,我知道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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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马车在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门口停下。游瑾先下了车,替沈棠撩开车帘。
他向沈棠伸出一只手,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到了。”
沈棠坐在车上没动。她低着头,抬头看过来不安的一眼,神色居然有些局促,反而把游瑾看得愣了一下:“怎么了?”
沈棠咬着嘴唇,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没什么。”
这家客栈极其普通,几乎和沈棠进义庄前住过的那件客栈一样小,远远的,沈棠就看见蹲在地上掏虫子往嘴里塞的阿粉。
不知道望而却步是不是应该用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最后还是阿粉嘴里嚼着个蜈蚣,站起来看到她,眼前一亮,跳起来道:“沈棠姑娘!你回来啦!”
阿粉还是那副活泼模样,笑盈盈地往前凑,下意识又想去挽沈棠手臂,但是想起自己是个男子,手又收回来了,反而是沈棠主动挽住了他,阿粉一愣。
“……我没回来。”沈棠垂下眼,只低声道,“我只是──路过。”说着,她想指指游瑾,来增加自己路过的说服力,一抬头却没看见人。
头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沈棠一看,正是躺在树梢上闭目养神的小一:“游小侯爷刚才进去了。沈棠姑娘若是找他,往里走便是。”
说着,他语气一转,阴阳怪气道:“没想到,还真是一刻都不能分离──”
阿粉眨眨眼,手里捏着半截子蜈蚣甩小一脸上,怒道:“你对沈棠姑娘什么态度!”
小一冷笑一声,从树梢上站起来,对阿粉怒道:“主子什么状态你没看到?你不心疼?”
“这和沈棠姑娘有什么关系──”
小一道:“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从义庄出来,主子神情就不对──”
阿粉又想说什么,沈棠却回过头,脸上神情极倦,摇了摇阿粉的胳膊:“算了。”
阿粉想了想,拉着沈棠就往客栈里走:“我这就带你去找主子──”
“喂──”小一在身后怒道,“你还嫌主子不够惨?”
沈棠挽着阿粉手臂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在阿粉带着她走到白衍房间门前说声:“我先……我先去休息一下吧。”
阿粉偏头看她,疑惑道:“你不是来看主子的吗?”阿粉手臂一指,正好指向一扇亮着灯的客房:“主子就在那里啊。”
“沈棠姑娘,其实他们都说你没和主子一起从义庄出来,是因为你选择和游小侯爷在一起了。”阿粉似乎看出沈棠的出神,她愤愤不平道,“雷子他们还说,主子就是被贵族少女骗了,这不,肯定不会选择和主子一起去吃苦的,他们讲你坏话!还说你,什么……嗯,水,水什么花。”
沈棠苦笑道:“是吗?”
按照游瑾说的,那些人既然讨厌贵族,定不会在白衍面前说她什么好话。
甚至,自己可能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耽误了白衍的祸国妖女吧。要不然也不可能闹这么一出,最后导致计划泄露。
可是,既然计划已经泄露。
白衍为什么还要去送死?沈棠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
阿粉点点头,语气一顿,又道:“但是主子那天听见了那些话,发了好大的脾气呢,阿粉还是第一次看他对雷子哥发那么大的火。主子让他们不准再私底下议论你,然后就再也没出过门了。”
沈棠下嘴唇都快被她咬出了血,阿粉又靠在沈棠耳边老神在在道:“我才不信他们说你会选择游瑾呢,我最懂女人了,我觉得,再怎么样,沈棠姑娘你明明就不是那种人嘛!”
沈棠看向不远处的房间,里面两人,一坐一立,正在谈话的样子。站立的那个腰间佩剑,头发全部往后用银冠冠住,坐着的那个,她只轻轻瞥了一眼,便不敢在看。
她勉强止住上泛的泪意,转头找掌柜的开了间房。
阿粉跟在她身后,语气中的疑惑更大了:“沈棠姑娘,你真的不去见见主子吗?”
沈棠垂下眼,捏紧了手里的钥匙:“不去了。”说着,她脚步极快地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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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一路上都提心吊胆,虽然她不想承认自己心里始终记挂着什么,但是始终没睡好。
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过去。
夜晚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挂起,像落在水面的灯。沈棠头晕脑涨,想出去透透气,却不知不觉的,走到了一个人的房间口。
她停住脚步,这才发现屋里的油灯没有熄,游瑾和白衍居然还在谈话。只不过这会儿站着的人变成了披散头发的白衍,而坐着的人始终一言不发。
他们两人不知谈了什么,气氛有些缓慢的沉稳。
“她都知道了?”沈棠一听这人讲话,手指忍不住扣向手心,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就是有一种直觉。
她知道,白衍此刻说的就是她。
“她知道了,她知道你这次回去是去送死。”游瑾道,“我没有瞒她。”
白衍无奈道:“所以你就带着她来了?我不是说让你带着她走得远远的。”
“白衍。”游瑾打断他,他的语气很平,仿佛藏着很深的情绪,“你觉得她会听我的话吗?”
白衍又不说话了。两人沉默一会儿,屋子里只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沈棠就站在墙角处,眼睛出神地望向那人的侧影。
她看得眼睛都不眨,仿佛此刻,她正在望向她可望而不可即的爱人。
“你为什么要让她走?”游瑾忽然道,“你明知道她的心意。”
白衍却道:“可你喜欢她。”
游瑾沉默,好半天,他忽然笑了:“你这是在成全我吗?我倒是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好心。”
“不。”
“我是在成全我自己。”
“……什么意思白衍?”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件东西,那就去争取,如掠夺。我向来擅长隔岸观火,可是,和她相处,我却不再这么认为了。”
游瑾道:“你不再想拥有她。”
“不。我只是忽然觉得,她就算没有我,也能活的很好。而且她身上的很多伤口,似乎正是被我造成的。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说到这里,白衍轻轻笑一声。
沈棠的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得麻木到没有知觉。
“她爱我,我却让她这么难过。”白衍声音很低,“我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所以我宁愿让她自由。”
“而我?我从小就不懂这东西,帝位是把枷锁,承其尊荣,困于尊荣,且承其沉重。我生来却只想潇洒肆意一回,如此罢了。”
游瑾道:“这便是你的追求?”
“是。”
“所以第二天天亮我就会带着人走。”白衍异常平静,语气一转,却道,“……别让她见我,她心软,若是见到我,到时候定会难过。”
后来的话,沈棠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转身回了房间,呆呆的坐在床上发了一夜的呆。后来,好像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棠坠入了一个浅梦。
梦里还是她第一次重生时的样子,白衍──徐子清,他撑着一柄竹伞,站在人间烟火处,融化了的江水衬着火红的晚霞,折射出泠泠的波光,落在他苍白俊美的侧脸。
他嫣然回头,沈棠举着糖葫芦,隔着一条长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两人隔着茫茫人海,灯会集市上叫卖声络绎不绝,可他们却只能看向彼此的眼眸。沈棠手里的糖葫芦掉下来的同时,她的耳旁仿佛忽然传来一串璎珞断裂声。
白衍撑着竹伞向她走来,珠子啪嗒啪嗒跳跃的回响越来越清脆。
直到他站定在沈棠身旁,手贴在沈棠的侧脸上。
沈棠听见自己道:“白衍,你真好看。”
白衍对她微微一弯嘴唇,笑得好看。
她宛如被蛊惑一般接着开口道:“白衍,我——”
“嘘。”他出言打断她,眼神轻浅,笑容柔和,却冷漠至极地点破道,“小姐其实什么也不想说。只是今晚月色实在太好。如此罢了。”
沈棠只得点头,梦里的自己仿佛终于在此刻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有些后悔,但是却又忍不住看向身旁人的侧脸。
白衍带着沈棠往海忠祠走,沈棠感觉自己宛如梦游一般。
她踏过石坎,走过信徒虔诚祈祷过的大殿,在摇签筒,扔许愿池祈愿时,沈棠做贼心虚般看了一眼跟在她身旁的男人,鬼使神差地在心里祈祷道:“假如可以,请让我的理智永远占据上风吧。”
“这样,我就还能告诉自己,我不爱他。”
梦境却在这里戛然而止。
沈棠懵懵地盯着自己头顶层层叠叠的纱帐,胸口快速起伏,可她一口气都没喘匀时,忽然发觉,窗外天光已大亮。
沈棠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滚下来,想都不想地往门外冲去,终于,在马车向前驶去的前一秒,她赶上了。
白衍穿了一身她从未见过的青碧色净面锦缎袍,碧色一衬,反而更显他泼天的贵气。
“你──”他看向气喘吁吁的沈棠,眼中闪烁过一丝无措,“棠棠,你怎么──”
“我送你一程。”
白衍一愣。
沈棠平复了呼吸,她宛如梦境中那般,再次看向白衍的眼睛,她太阳穴的地方一跳一跳的疼,可是面上,却十分冷静。
沈棠先他一步,自己主动上了白衍身后的马车,待坐定了,她才抬起眼,平静道:“我送你……去汴京。”